苏联还在的时候,张韬有一条后门。
苏军海运体系。
巴沙耶夫帮他打通的军港承运资质,舱位稳定、运价可控、结算通道畅通。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五号,戈尔巴乔夫在电视上宣布辞职的那一刻,那条后门焊死了。
苏军番号撤编、舰队重组、军港移交。
原来那套军方海运体系,从调度到船舶到港口管理权,碎成了十五块。
谁的船归谁、谁的港归谁、谁的航线归谁。
扯了半年皮,至今没扯清。
能用的船?
锈在港里。
能跑的航线?
没人签发新许可。
能结算的通道?
银行账户冻结的冻结、转移的转移,连伊万出面都打不通。
整个中俄、中亚、东北亚的跨境海运,一夜之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真空。
真空不会持续。
外资船公司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三个月内把这片真空填满了。
……
切尔基佐夫。茶馆。
胡大海这次没喝茶。
他面前放着一瓶没开封的伏特加,摆了半小时,没动。
老许、刘胖子、小孙、河南老周。老几位都在。
还多了两张面孔:一个是从海参崴跑回来的温州人老林,一个是在大连做水产出口的东北人姜哥。
老林的样子比上次见面老了十岁。
他在海参崴港等了二十八天,等一个舱位。
二十八天。
“一条从海参崴到横滨的短途航线。”老林哑着嗓子说道,“以前苏联远东海运局的船跑,一周两班,运费每吨三十五美金。固定价,不打折也不涨价。现在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传真件,展开拍在桌上。
“韩进海运。报价每吨一百四十美金。还是淡季价。旺季。两百二。”
六倍。
“我说贵了。人家韩国经理笑了笑。林先生,不满意可以等别家。我等了。等了二十八天。别家什么价?马士基报一百六十,日本川崎汽船报一百五十五。三家就这么摆着。你不装?后面排队的人踩着你往上爬。”
姜哥的遭遇更邪门。
他做冷冻水产出口,从大连发往东京筑地市场。
时效就是命。
海货在冷柜里每多待一天,品质掉一个等级,收购价砍百分之十五。
上个月他订了一家外资船公司的冷藏柜位,签了合同、付了预付款。
装货当天,船公司临时通知:冷藏柜故障,改为普通干柜。
“你猜怎么着?我能怎么着?”姜哥两只手摊开,掌心朝天,“八吨鱼。活的。全他妈装进干柜里,到了东京,死了百分之六十。日方验货直接拒收。”
“我找船公司索赔。人家丢了一份格式条款过来。因不可抗力导致的冷链设备故障,承运方不承担货损责任。不可抗力?你自己的冷柜坏了叫不可抗力?”
姜哥越说越气,拳头捶了一下桌面。
刘胖子把瓜子壳拨到一边,闷声道:“我上个月从海上走了一批罐头去符拉迪沃斯托克。运费加港杂费加THC加文件费加旺季附加费加不知道什么鬼费。算下来,每箱罐头的海运成本比罐头本身的出厂价还高。”
“还高百分之十二。”
茶馆里没人笑。
半年前他们坐在这儿嗑瓜子,笑话的是张韬收破烂。
从苏联废弃工厂里拉二手机床。
一台磨床赚一百四十六万的消息传回来之后,没人再笑了。
现在他们连笑的力气都省了。
“有船的是爷。”河南老周搓着下巴,“没船的……连孙子都不如。孙子起码还有个爷疼。咱们有谁疼?”
小孙突然站起来。
他在茶馆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海运这个东西……不是咱们能碰的。你得有船吧?一条万吨级散货船,二手的,最少八百万美金。你得有港口泊位吧?泊位租赁权、装卸设备、海关监管仓。每一样都是天文数字。你还得有航线经营许可、船级社认证、国际海事组织备案。光手续就能跑死一个团。”
“咱们这帮人攒一辈子,攒出一条船的首付来不?”
没人接。
胡大海把那瓶伏特加拧开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没给别人倒。
仰头灌进去,喉结滚了一下,瓶子搁回桌上。
“张韬的货。也得走海运。”他突然说了一声。
老许抬了下眼皮。
“他的量比咱们所有人绑一块还大。皮毛、设备、矿石、轻工品。每个月的出货量我不说你们也能猜。外资船公司盯他盯得最狠。量越大、越刚需,越好拿捏。他比咱们更疼。”
胡大海的手指绕着杯口转了一圈。
这个判断让他心里生出了一种平衡感。
不是幸灾乐祸。
是一种“这次你也没辙”的确认。
陆路上,张韬用军方关系把所有人甩开了十条街。
但海上。
海上没有军船,没有苏军车皮,没有装甲运兵车开道。
海上是外资巨头的地盘,是硬通货的世界,是你有多少钱都未必砸得动的铁板。
这一次,张韬和他们一样,被卡着脖子。
一样。
他把这个词在舌头上滚了两遍,觉得踏实了一寸。
……
北京。
东方曙光总部已经迁到北京。
张韬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
吴志清统计的海运成本损耗报告。
第二份。
伊万从莫斯科发来的电报。
原苏联波罗的海舰队下属的三个军用商港,移交给了爱沙尼亚和拉脱维亚政府。
原太平洋舰队的海参崴商业泊位经营权,正在被俄罗斯联邦交通部重新拍卖。
原来苏军远东海运局的十七条散货船。
其中六条已经被拆解卖废铁,四条被地方政府扣押用于抵偿债务,剩下七条挂着锈迹在港里晃荡,没有航线许可、没有人员编制、没有人要。
第三份文件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张手绘的示意图。
从大连到横滨、从海参崴到釜山、从符拉迪沃斯托克到新加坡。
三条航线,用铅笔画的。
三天后,张韬飞圣彼得堡。
随行的只有伊万。
吴志清留北京守摊,赵老四留满洲里盯口岸的物流,孙昊不能动。
他已经是满洲里通关体系的骨架,抽走就散。
圣彼得堡的八月比莫斯科干燥。
从普尔科沃机场出来,车沿涅瓦河往西北开了四十分钟,进入喀琅施塔得军港外围区域。
这片水域张韬上辈子没来过。
但他研究过。
反复研究过。
苏联解体后,波罗的海舰队的编制被拆成三截。
主力舰归了俄罗斯联邦海军,港口设施一部分移交地方政府,一部分仍挂在海军后勤体系下。
不归谁管,也没人管。
最尴尬的是那批辅助舰船。
军用运输船、补给船、油料船、万吨级远洋货轮。
这些不是战斗舰艇,打仗用不上;但归属海军编制,卖不掉也不敢卖。
就这么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