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事先通过谢苗诺夫的关系拿到了一份内部清单给张韬。
波罗的海舰队下属后勤运输大队,在册船舶二十三艘。
其中状态标注为“停用待处置”的,九艘。
九艘里面有两艘万吨级远洋散货船。
“乌拉尔河”号和“第聂伯”号。
一九八二年下水,黑海造船厂建造,载重吨一万两千吨,设计航速十五节。
造价折合当年汇率,每艘约一千二百万美金。
现在呢?
停在军港码头锈了两年。
甲板上积了半尺厚的海鸥粪。
值多少?
废铁价。
但它们的船体结构完好。
主机是布良斯克厂的柴油机组,皮实得能跑到两千年以后。
船级社证书过期了,但只要做一次坞修复检,重新拿证不是问题。
两艘船。
拿下来,东方曙光就有了自己的远洋运力。
不用再求外资船公司给舱位。
不用再被旺季附加费卡脖子。
不用再看丹麦人和希腊人的脸色。
张韬的方案跟陆路上一样。
物资置换。
不花外汇现金,用东方曙光的民生物资储备直接兑换。
粮食、罐头、棉服、日化用品。苏联军队最缺的东西,他仓库里堆着。
方案递上去的头两天,谢苗诺夫那边反馈还不错。
军港后勤处的几个中层军官私下表态。“可以谈。”
第三天,风向变了。
……
会议是在军港司令部的二楼会议室开的。
长桌两侧坐了十二个人。
苏方九个,张韬这边三个。
打头坐着的是波罗的海舰队后勤保障部副部长科罗廖夫。
海军上校军衔。
五十出头,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带着一种常年握缆绳的人才有的粗粝。
他从头到尾没翻张韬递过去的置换方案文件。
连封面都没看一眼。
“我的回答很简单。不行。”
科罗廖夫继续说道。
“乌拉尔河号和第聂伯号是海军在册运输舰船。在册。懂这个词的意思吗?哪怕它们锈成一堆铁渣,那也是海军的铁渣。不是拿来换罐头和棉袄的筹码。”
他的目光扫过张韬,停了一秒,移开了。
那一秒里只有不屑。
在科罗廖夫眼里,面前这个中国商人跟切尔基佐夫市场里扛编织袋的小贩没有本质区别。
大一点的小贩而已。
拿着几卡车罐头就想换海军的万吨货轮?
“军工重器,不换米面。”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其他八个苏方军官。
没有一个人出声反对。
有三个人在点头。
张韬坐在对面,脊背挺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心里在翻另一本账。
科罗廖夫不是他预判中的最难一环。
军官的逻辑是简单的。
面子、编制、底线意识。
这些东西可以用更高层级的压力去撬。
谢苗诺夫手上有牌,只是还没到亮的时候。
真正让他没料到的,是第二层。
……
消息传到黑海造船厂的时候,置换谈判才过了第一轮。
“乌拉尔河”号和“第聂伯”号的建造档案存在尼古拉耶夫。
黑海造船厂的老家。
每一艘船从铺设龙骨到下水试航的全部技术记录,都锁在厂部档案室的铁皮柜子里。
船可以停在圣彼得堡。
但它的“户口”在尼古拉耶夫。
资产确权、技术档案移交、出厂状态确认书签署。
任何一步都绕不开黑海造船厂的总工办公室。
第四天,张韬收到伊万转来的一份传真。
黑海造船厂总工程师马卡洛夫,联合十一名技术骨干,向舰队后勤保障部递交了一份联名信。
信的内容翻译过来,核心就一段话。
“乌拉尔河号与第聂伯号由本厂第三船台建造,历时二十六个月。每一块钢板、每一条焊缝、每一台设备的安装精度,均由本厂技术团队逐项确认。这两艘船承载着苏联造船工业的技术标准与荣誉。我们无法接受、也绝不签署任何将其以物资折价方式转让给境外民间商人的确权文件。宁可就地拆解回炉,绝不让她们沦为商贩的运货工具。”
落款十二个签名。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工号和工龄。
最短的十九年,最长的三十七年。
伊万在传真末尾加了一行手写批注。“这帮老头子把船当女儿。技术确权环节被锁死了。没有他们的签字,资产交割无法完成。”
张韬把传真纸放在桌上,手指压着那十二个签名。
三十七年。
一辈子耗在船台上的人,看着自己焊出来的船要被换成罐头运走。
他能不拼命?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命根子。
……
第三层阻力来得最阴。
张韬到圣彼得堡的第六天,军港码头上多了三个穿西装的人。
欧洲面孔。
讲英语。
名片上印着一家挪威注册的海运控股公司。
北欧航运资本集团。
伊万的人盯了两天,查出来的背景让张韬的眉心拧了一下。
这家公司的实控方是丹麦马士基的关联基金。
他们半年前就盯上了苏联解体后流出的闲置运力,在黑海、波罗的海沿岸港口布了至少四个收购小组。
张韬前脚递上置换方案,后脚这帮人就出现在军港码头。
不是巧合。
是有人通风报信。
挪威人出手很快。
第一步,直接找到军港后勤处的三个中层军官,每人塞了一个厚信封。
美金现钞。
第二步,约见科罗廖夫的副官,递交了一份“国际合规评估报告”。报告里用了十二页的篇幅,论证中国民间商人不具备远洋船舶的运维资质和船级社认证能力,存在“转手倒卖、违规拆解牟利”的重大风险。
第三步最毒。
他们找到了马卡洛夫。
找到那个把船当女儿的老总工,告诉他。
如果这两艘船落到中国商人手里,三个月内就会被开进孟加拉国的拆船厂,切成废铁论吨卖。
你焊了二十六个月的船,最后的归宿是南亚海滩上的切割喷枪。
老头的第二封联名信措辞比第一封狠了三倍。
……
十天。
三重阻力叠满。
科罗廖夫的态度从“不行”升级到“免谈”。
总工马卡洛夫直接带人守在厂部档案室门口,扬言谁敢动技术档案就在船台上吊死。
挪威人的“合规评估报告”被复印了二十份,在军港内部传阅。
置换谈判。
死了。
消息传回切尔基佐夫的速度比张韬预想的快。
茶馆里,胡大海得意地说道。
“我说什么来着?陆路上他有巴沙耶夫的军车开道,海上呢?海上有什么?两条锈船都拿不下来。”
刘胖子嗑瓜子的手停了一拍,没接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是啊,拿不下来。
老许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轻轻啧了一声。
“贪大了。”他只说了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