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张韬也坐在军港外围一家苏联老式旅馆的房间里,窗外是喀琅施塔得的码头轮廓。
“乌拉尔河”号和“第聂伯”号的桅杆隐约可见,锈成深褐色。
十天。
三层阻力。
从外面看,这个局是死的。
从里面拆。
每一层的逻辑都不同。
科罗廖夫不是贪官。
他不收钱、不卖人情、不给后门。
他拒绝置换的理由只有一条:军工资产的编制底线。
这条底线不是他个人画的,是整个苏联军工体系六十年形成的本能。宁可烂在手里,绝不流向外部。
你拿十车罐头去撬,等于拿肉包子打狗。
总工马卡洛夫更不是。
这帮人不是在保护资产,是在保护自己的一辈子。
你把船拉走,他们的技术档案就成了废纸。
没有船,造船厂的技术团队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挪威人最好对付。外资的手段永远是那几样。
塞钱、制造信息不对称、挑拨离间。招数不新,但架不住精准。
他们不需要赢,只需要搅。搅到苏方内部互不信任、流程僵死,置换谈判自然流产。
然后他们慢慢收割。
三层阻力,三套逻辑,三个命门。
基层军官守编制。
就不能从基层突破,因为他越不过自己的权限天花板。
技术团队守执念。
你跟他讲利益没用,他要的是尊严和存在感。
外资搅浑水。
你跟他打擂台是添乱,他要的就是你跟苏方陷入拉锯。
三条死路,只剩一条活路。
不在基层打。
直接上顶。
……
电话是凌晨两点打的。
打给巴沙耶夫。
这个电话张韬酝酿了四天。不是犹豫,是因为在等一样东西。
伊万下午六点送来的情报:波罗的海舰队后勤保障部上个月的内部通报。
通报内容。
本年度第二季度军粮供应缺口达百分之三十七,基层连队已出现以土豆代米的现象。
黑海造船厂六月份工资发放率:百分之四十一。未发放部分以实物。两箱伏特加和一袋面粉。折抵。
百分之三十七。百分之四十一。
这两个数字是钥匙。
巴沙耶夫接起电话。
“张。”
“将军。”张韬说道,“我需要您帮我见一个人。”
“谁?”
“能在科罗廖夫头上签字的人。”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消失了,巴沙耶夫把酒杯搁下了。
“你想越过舰队后勤部?”
“后勤部的权限到不了资产处置这一级。科罗廖夫拒绝我,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签不了这个字。签了就是越权,他的军衔保不住。”
巴沙耶夫沉了三拍。
“你要见的人。级别很高。”
“我知道。”
“见了之后,你拿什么说服他?”
张韬把那份内部通报的两个数字报了一遍。
“两艘锈在码头的船,和几万张等着吃饭的嘴。哪个更急?”
巴沙耶夫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问了另一个:“挪威人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
“他们背后是马士基。你跟马士基抢东西。你想好了?”
“我不跟他抢。我让他没东西可抢。”
电话挂断之前,巴沙耶夫只说了一句:“等我消息。三天。”
……
三天后。
谢苗诺夫从莫斯科飞抵圣彼得堡。
次日,他带来了一个人。
俄联邦海军总后勤部的一位副部长,乌萨切夫中将。
这个名字出现在军港门禁记录上的时候,科罗廖夫的副官在走廊里站了十秒没挪步。
乌萨切夫中将。
海军总后勤部。
这意味着决策层级从舰队跳到了联邦。
第二天,闭门会议。
地点不在军港司令部,在圣彼得堡市区一家政府招待所的三楼会议室。
乌萨切夫坐主位,左手边是谢苗诺夫,右手边是舰队后勤保障部的联络官。不是科罗廖夫本人,是他派来的代表。
张韬坐在对面。伊万和翻译分坐两侧。
乌萨切夫六十一岁,两鬓全白,军装上的勋章排了三排。
他翻开张韬递交的方案文件,看了不到三十秒,合上了。
“说重点。”
张韬站起来。
“中将同志,我不谈船。我谈人。”
乌萨切夫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到他脸上。
“波罗的海舰队后勤系统。在册人员一万四千三百人。黑海造船厂。在册职工及家属三万八千人。两个单位合计超过五万人。”
他把一份清单搁在桌面正中。
“这是我方可以在四十五天内完成交付的物资明细。高度白酒六百吨,猪肉罐头四百吨,食用油两百八十吨,面粉五百吨,棉服一万两千套,日化用品。肥皂、牙膏、洗衣粉。按人均三个月用量足额配给。”
清单是打印的,但最后一行是手写。
“以上物资全部为中方自产,现货,存放于满洲里口岸仓储区,随时可发。”
乌萨切夫没碰那张清单。但他的视线在“六百吨白酒”那个数字上多停了两秒。
俄国军人。
冬天。
白酒。
这三个词的排列组合,比任何商业条款都管用。
“除即期物资之外。”张韬翻到方案第二部分,“我方承诺签订为期五年的长期配套协议。内容包括:每季度定量供应民生消耗品、轻工百货;优先委托黑海造船厂承接置换船舶的后续维修保养业务;为船厂现有技术团队保留全部岗位编制,不裁员、不拆解、不转卖。”
“置换所得两艘货轮仅用于中方民用跨境贸易,不涉及任何军事用途。可以写进合同,可以接受贵方派人随船监督,可以每年开放一次船况审查。”
舰队联络官愣了一下,他来之前,科罗廖夫交代过。
“去听听就行,老子不信一个卖罐头的能翻出什么花来。”
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桌上那份清单,脑子里翻的是另一本账:上个月基层连队的伙食报告。
一个步兵营,三百二十人,早饭,黑面包抹猪油。
午饭,土豆炖土豆。
晚饭,开水泡黑面包。
六百吨白酒、四百吨肉罐头。
他把科罗廖夫的交代咽了回去。
乌萨切夫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面上。
“挪威人也来谈过。”
“我知道。”
“他们出价八百万美金。现金。”
“美金拿来干什么?”张韬没抬眼,“军港的账户被冻结了三个月。美金进了财政部的池子,什么时候拨到舰队。您比我清楚。”
这句话戳的是死穴。
苏联解体后,军费从中央拨款变成了联邦财政系统的漫长流转。
申请、审批、排队、拨付。
一笔经费从莫斯科到舰队后勤账上,最快三个月。
但是没有最慢。
有的经费申请了两年还没批下来。
八百万美金。
好听。
但你今天给不了底下人一碗热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