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继续说道。
“我的物资,四十五天到港。不经过任何财政审批流程。船对船,码头交割,你方验收签字即提。”
乌萨切夫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那份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的时候,他把清单放回桌面,手指在边缘压了一下。
“造船厂那边。马卡洛夫的人怎么办?”
“我亲自去谈。”
……
尼古拉耶夫。
黑海造船厂。
马卡洛夫的办公室在厂部大楼三层东侧,窗户正对第三船台。
他在这间屋子里坐了三十一年。
墙上挂着七艘船的下水照片,按时间排列,最早的一张已经发黄卷边。
“乌拉尔河”号排在第四张。
张韬进门的时候,老头坐在桌后没起身。
桌上摊着那份联名信的复印件。
他七十二岁。
头发全白了,但脊背是直的。
焊了一辈子船的人,脊梁骨比龙骨还硬。
“马卡洛夫总工。”张韬在门口站了两秒,走进去,没急着坐。
“你就是那个中国商人。”马卡洛夫生硬地说道。
“是。”
“来劝我签字的?”
“不劝。”张韬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了一眼墙上那排照片,“我来问您一个问题。”
老头的眉毛动了一下。
“您那十二个人。最年轻的多大?”
“四十六。”
“最年长的呢?”
“我。七十二。”
“厂里今年招了几个新学徒?”
马卡洛夫的喉结滚了一下。没回答。
不用回答。
张韬在伊万的情报里看过。
黑海造船厂今年的新员工招录数:零。
去年:三人。前年:七人。
工资发不出来,年轻人全跑了。
跑去莫斯科倒腾日用品,跑去市场上蹲摊位,跑去给外资公司当翻译。
什么都干,就是不进船厂。
“总工,您守着这两艘船不让走。船不走,厂还是发不出工资,年轻人还是不来。再过五年,您退了,谁接?十年之后,您那十二个签名里还能剩几个?二十年之后。这间办公室换了主人,他认不认识墙上那些照片里的船?”
马卡洛夫的手搭在桌面上。
“你要是来跟我画大饼。”
“不画。白纸黑字。”张韬把合同文本放在老头面前,“条款第十七条:置换方签署后,中方每年度委托黑海造船厂对两艘货轮进行不少于一次的靠港坞修,维修费用按船级社标准全额支付。条款第二十三条:中方承诺在未来三年内,优先向本厂采购不低于两个船台工位的民用船舶改装业务。活儿给你们干,钱照付,人留着。您那十二个人的饭碗,比现在稳。”
马卡洛夫没翻合同。但他的目光从张韬脸上移到了窗外那座船台上。
船台上没有船。
铁轨上长了草。
龙门吊的臂架搭在半空。
老头沉了很久。
“挪威人说你会把船拆了卖废铁。”
“挪威人昨天被军方驱逐出境了。”
马卡洛夫抬起头。
“所有外资接洽代表,海军总后勤部已下令禁止进入军港区域及造船厂厂区。资质拉黑,永久生效。”张韬的语气没有一丝得意,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他们花了半年布的局,昨晚清零了。”
老头盯着他看了十秒。
然后伸手翻开了合同第一页。
……
喀琅施塔得军港码头。
张韬站在岸边,看着“乌拉尔河”号的锚链从水里绞起来,铁锈的碎屑纷纷扬扬落在海面上。
资产交割签字仪式在上午九点完成。
苏方代表签章,中方签章,见证方。
海军总后勤部盖章,黑海造船厂技术确权签章。
四个章落齐。
两艘万吨级远洋货轮。
全资。
产权完整。
船体完好。
零现金。
置换清单上写着的东西:白酒、罐头、棉服、面粉、油、肥皂。
张韬从圣彼得堡回北京的第二天,没进办公室。
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那张手绘航线图坐了一整夜。
船拿到了。
然后呢?
从大连到横滨,从海参崴到釜山,从符拉迪沃斯托克到新加坡。
三条线画在纸上漂亮得很。
但纸上的线不会自己变成真金白银回到国内账上。
九十年代的中国外贸结汇体系,是一套比苏联军方审批还拧巴的机器。
出口创汇,外汇核销,强制结汇,留成比例审批。
每一笔境外贸易回款,从美金变成人民币进到企业账上,中间至少穿过四道行政关卡。
外汇管理局核销单。
海关报关单。
银行结汇水单。
税务完税凭证。
四张纸,缺一张,钱就趴在境外账户里不动。
趴多久?
三个月算快的。
半年常见。
一年以上的。
张韬上辈子亲眼见过,温州一个做箱包出口的老板,两百万美金货款卡在港岛汇丰银行的代收账户里十四个月,核销单补了三回,每回被打回来的理由都不一样。
等钱到手的时候,汇率跌了百分之九,白送出去十八万美金。
这还是合规走的。
不合规的呢?
地下钱庄。黑市换汇。
假水单。
每一条路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张韬不走那些路。
上辈子走过一回,差点把命搭进去。
但合规走。
你得有牌照。
海运公司注册地、外汇结算主体、清算银行通道、航线经营许可。
这四样东西,在国内拿不齐。外汇管制卡着,远洋航运资质的审批窗口半年开一次,排队的企业能从交通部大楼排到长安街。
港岛。
只有港岛。
九七还没到,港岛的金融牌照体系、离岸结算通道、国际船级社认证窗口。
全是现成的。
一家在港岛注册的持牌海运公司,可以直接对接国际清算行、申请独立外汇结算额度、挂靠国际海事组织的航线备案体系。
合规。干净。
不经过任何灰色地带。
张韬拿起电话,拨了言明跃的号。
响了四声。
“言明跃。”
“张总。”
“港岛那边你的人脉还在不在?”
言明跃在电话那头顿了半拍。
他曾在港岛顶级投行待过,深耕境外股票和跨境资本,圈子里的人脉织得密。
但他离开港岛已经快一年了。
“核心的还在。银行口、证监口、船务注册处。我能找到人。”
“我需要你飞一趟。”张韬把方案说了。
“时间?”
“越快越好。船在圣彼得堡等着开回来。每多等一天,泊位费、维保费、船员待命工资。往外淌的全是钱。”
言明跃没再问别的。“我今晚的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