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明跃到港岛的第三天,电话打回来了。
不是捷报。
“张总,卡住了。”
张韬正在翻一份省钢铁厂的配件订单确认函,手停在第二页上。
“哪个环节?”
“全部。”
言明跃说道,“船务注册处的资质审批,材料递进去第二天就被退回来了。理由是申请企业无远洋运维履历,需补充过去五年的船舶管理记录及船级社年检报告。”
“两艘船刚拿到手,哪来的五年运维记录?”
“我也这么说的。注册处的人很客气,笑着跟我讲。‘言先生,这是行业惯例,不是针对贵司。新晋企业都要走这个流程。’”
“然后呢?”
“然后我去找清算银行开外汇结算额度。渣打的人约了见面,聊了四十分钟,态度很好,最后一句。‘目前新开户企业的清算额度审批暂停,预计恢复时间待定。’”
张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暂停?”
“暂停。我问了三家银行,口径一模一样。像是提前对过表。”
言明跃把最后一层捅开了。
“张总,不是行政流程的问题。是有人在后面踩。”
“谁?”
“港岛国际船务行会。背后站着的是外资船东联盟。马士基、川崎汽船、韩进海运、地中海航运。这几家在港岛的代理机构联合发了一份内部通函,我拿到了副本。”
“念。”
言明跃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
“‘鉴于近期有不具备远洋运维资质的新晋华商企业,试图绕开行业准入标准,以非常规途径获取船舶资产并申请独立清算通道,本联盟建议各成员单位及关联金融机构,审慎评估相关企业的风控水平与合规能力,在资质核验完成前暂缓一切准入审批。’”
每一个字都客客气气。
每一个字都是刀子。
“还有一条。”言明跃继续说道,“昨天港岛船务行会的年度晚宴,马士基亚太区的副总裁斯文森上台讲话。我没去,但有人把原话带出来了。”
“说了什么?”
“他说。我们欢迎华人船东参与国际海运市场。做货代,做中介,做配套服务,都很好。但自有船舶、自有结算、自有航线。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国际海运是一个需要百年积累的行业,不是靠几条锈船和几箱罐头就能进场的。”
言明跃把最后一句重复了一遍。
“几条锈船和几箱罐头。原话。上百人的晚宴,当众说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张韬没接这句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挪威人被军方驱逐出喀琅施塔得军港,距今不到两周。
消息传到港岛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马士基在圣彼得堡没拦住他。
转头就在港岛堵门。
不是临时起意。
是系统性围猎。
军港那边输了一场,立刻把战线拉到金融和牌照层面。
这才是外资真正的主场。
船你拿走了,但你用不了。
航线你画好了,但你开不出去。
钱你赚到了,但你回不来。
卡死你。
让你抱着两条万吨货轮,烂在码头。
“言明跃。”
“在。”
“港岛高传东还在人行分行吧?”
“在。副行长。”
“约他。明天。”
“张总,高行长那边。他管的是货币政策和银行监管口,船务牌照不归他……”
“我不找他办牌照。”
张韬把那份省钢铁厂的订单确认函合上,搁到一边。
“我让他帮我开一扇门。门开了,牌照、清算、航线、靠泊。全在门里面。”
……
消息传到切尔基佐夫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快。
茶馆里。
“港岛给他封死了。”老许冷哼一声,“船拿到了又怎样?牌照下不来、结算开不了、航线备不上。两条万吨货轮往码头一扔,每天光泊位费就是几千美金。扔半年试试?”
刘胖子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我早说了。陆路上他有人,海上。海上那帮洋人玩了一百年了。你一个中国倒爷,想从人家嘴里抢食?”
小孙没说话,但他的腿在桌子底下抖了两下。
胡大海把茶杯搁在桌面上,拇指摩挲着杯沿。
“这回。真翻不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前几次都笃定。
张韬在陆路上打通了满洲里到莫斯科的铁路线,用军方关系碾压了所有对手。
又在圣彼得堡用罐头换了两艘万吨货轮,让整个切尔基佐夫倒爷圈集体失语。
他就不信,他还能真的搞出船厂?
港岛的事还没落地,北京这头先炸了锅。
吴志清把一沓采购对账单拍在张韬桌上的时候,脸色比账单上的红字还难看。
“张总,上个月满洲里发往圣彼得堡的第四批置换物资,猪肉罐头,三百吨。苏方验货的时候退了一百一十吨。”
“退货理由?”
“肉眼可见的品控问题。罐体胀气四十七吨,封口不严渗漏二十三吨,内容物色泽异常、疑似掺杂淀粉填充物四十吨。苏方后勤处的验收官当场开罐,拍了照,传真发回来的。”
吴志清把传真照片抽出来搁在桌面上。
照片不大,但看得清。
罐头切面上,肉块稀碎,中间夹着大片灰白色淀粉团。
有几罐的汤汁浑浊发酸,连倒出来的形态都不对。
张韬没碰照片。他的目光落在对账单第三行,供货方:临沂长丰食品加工厂。
“长丰上一批货什么质量?”
“上一批没问题。十月份供的二百吨,验收全过。”
“再上一批呢?”
“九月份。一百五十吨。也过了。”
连着两批没问题,第三批开始塞烂货。
不是能力问题。是心态问题。
吴志清翻到对账单后面几页,一份一份往外抽。
“不只长丰。河北永胜罐头厂,上个月供的牛肉罐头,单价从签约时的每罐一块六涨到二块三。涨幅百分之四十四。我打电话过去,对方说原材料涨价、人工涨价、包装涨价,反正什么都涨。”
“山东利达食品,上月应交付棉服内衬布料八千匹,实际到货四千二。欠了近一半的量。催了三回,回话说‘产能紧张、优先供应其他客户’。”
“徐州方圆日化,肥皂和洗衣粉,品质直线往下掉。上一批苏方反馈洗衣粉兑水后不起泡,怀疑有效成分含量不达标。”
四家供货商。四种毛病。涨价、断供、以次充好、品控拉胯。
巧得很,全赶在同一个月。
张韬把对账单合上,没急着说话。
吴志清在旁边站了几秒,补了最后一刀。
“我让人查了一下。这四家,加上安徽那两家做食用油和面粉的,六家供货商,上周在济南开了个会。”
“谁牵的头?”
“长丰的老板,姓钱。钱友德。济南一家饭馆,包间,六个人坐了一下午。”
“聊什么?”
“涨价。统一涨。统一口径。谁先扛不住降价,其他五家联合断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