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思索了片刻。
六家小厂商,济南一顿饭,一拍即合。
逻辑很简单,他们看到了张韬的置换体量在暴涨。
从最早每月几十吨零散采购,到现在动辄数百吨、上千吨的刚需缺口。
苏联那边五万张嘴等着吃饭,巴沙耶夫的军方每个季度催物资催得跟催命一样。
供货商的账算得明白:你张韬海外那摊子停不下来,苏军的配给断了你拿什么维持关系?
你不敢断货,你只能接受涨价。
接受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二次就有第三次。
六个人坐在济南的包间里,把这笔账翻过来覆过去算了一下午,越算越兴奋。
钱友德,张韬见过两面。四十出头,精瘦,说话带笑,签合同的时候点头哈腰,“张总长张总短”叫得比亲爹还亲。
第一批供货的时候,质量卡得死紧。
每罐重量误差不超过五克,封口工艺肉眼看着就舒服。
第二批也行。
第三批开始往里塞淀粉了。
张韬太清楚这种人。
上辈子见得多了,小商人的通病。
赚小钱的时候老实本分,一旦摸到大钱的边,立刻上头。
觉得自己掐住了命脉,觉得甲方离不开自己,觉得这条财路是老天爷钉死在他脚底下的。
然后就开始作。
“志清。”
“在。”
“那六家的合同还剩多长?”
“最短的到明年三月,最长的到明年九月。”
“违约金条款查过没有?”
“查了。咱们的合同模板里有品质不达标的退货条款,但违约金比例不高,百分之五。当时签约的时候没想到他们敢这么干,条款写得保守了。”
张韬站起来走到窗前。
脑子里却在盘算。
百分之四十一的海运成本黑洞还悬着没解决,港岛的牌照被外资堵死了方案还在推,苏方五万人的物资供给链不能断一天,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后院起火。
六个供货商抱成团来拿捏他。
要是换个人,可能真得捏着鼻子认了。
先稳住供应,等海运那边理顺了再秋后算账。
张韬不。
他转过身。
“去查三件事。第一,国内现有的罐头生产线设备供应商,能做全套流水线的,列个名单出来。压力锅杀菌、自动封罐、灌装、贴标,全链条。第二,满洲里周边三百公里范围内,有没有闲置的食品加工厂房可以租或者买。第三,找孙昊。让他在满洲里当地摸一摸,有没有退下来的罐头厂老师傅,技术过硬、懂品控的那种。不要年轻人,要老把式。”
吴志清的笔在本子上停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了张韬一眼。
“张总……你要自己建厂?”
“我要自己建厂。”
“罐头厂?”
“罐头厂。面粉分装厂。日化灌装线。凡是苏方置换清单上的大宗刚需品类,全部自产。”
吴志清把笔帽拧上,又拧开。
“投入不小。生产线、厂房、人员、品控体系,从零搭起码要……”
“三个月。”
“三个月?”
“设备采购一个月到位,厂房改造半个月,调试半个月,试产半个月。满打满算三个月出第一批成品。”
吴志清把本子合上。
他跟张韬的时间够长了,知道这个人说“三个月”就是三个月。
不是说着玩的。
“那现有的六家供货商……”
“先不动。合同照履行,该催的催,该退的退,按条款走。让他们以为我还在跟他们耗。”
张韬把椅子拉回来坐下,指了指桌上那张传真照片。
“把苏方退货的质检报告和这些照片全部存档,每一批每一单,日期、批号、供货方、不合格项,建一套完整的品质追溯台账。”
“做什么用?”
“等我的厂子投产那天,给他们寄过去。一家一份。”
……
三个月。
张韬说三个月,实际用了两个月零十七天。
厂址选在满洲里市郊一个倒闭的国营粮油加工厂,占地四千平,主体厂房结构完好,配电和排水管网都是现成的。
租金,每年八万。
国营厂的上级主管单位巴不得有人接手,合同签得比交朋友还痛快。
设备从山东一家机械厂整线采购。
常压杀菌锅六台、真空封罐机四台、自动灌装线两条、贴标机两台、金属探测仪一台。
总价六十七万。
张韬没还价,不是大方,是没时间。
设备到厂那天,他从北京飞回满洲里,亲自盯安装。
品控体系是吴志清从当地挖来的一个老师傅搭的。
姓周,周师傅。六十一岁,原满洲里罐头二厂的技术科长,干了三十四年。
厂子九零年关停后在家闲了两年,整天蹲在门口下象棋,手艺快生锈了。
吴志清找上门的时候,老头在棋摊上杀得正欢。
“周师傅,有个活儿,想请您来掌掌眼。”
“什么活?”
“罐头厂。新建的。老板要求品控做到出口级别。”
周师傅落了一颗车,吃掉对方的炮,头都没抬。
“出口级别?你知道出口级别的罐头品控是什么标准?杀菌温度误差正负一度,封罐卷边宽度误差零点零三毫米,真空度检测每批次抽检率不低于百分之五,你们小老板懂这个?”
“不懂。所以请您来。”
老头抬起头看了吴志清一眼,又看了看棋盘。
“月薪多少?”
“您开。”
周师傅的手指在棋子上摩了两圈。
“三百五。不能少。再给我配两个年轻人当徒弟,我带。”
三百五一个月。
二厂没关的时候,他的月薪是一百六。
吴志清当场答应。
投产那天是十二月十九号。
满洲里零下二十八度,厂房里的蒸汽从杀菌锅的缝隙往外冒,暖得像个澡堂子。
第一批猪肉罐头从流水线上下来的时候,周师傅拿着游标卡尺蹲在传送带旁边,逐罐检查卷边宽度。
“二点八五。合格。”
“二点八三。合格。”
“二点九一,这罐重新压。”
他的标准比外贸出口检验检疫局还严半格。张韬没拦他。
第一批出货一百二十吨。苏方验收:零退货。
……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张韬预想的快。
钱友德是第一个知道的。
他正在长丰厂的办公室里翘着脚喝茶,上个月东方曙光的采购量从三百吨降到了一百吨,他没当回事。
以为是苏方那边需求波动,过了年还得补回来。
年后第一周,东方曙光的采购单没来。
第二周,还是没来。
第三周,他主动打电话过去。
吴志清接的。客气。语气跟以前一样。
“钱总,抱歉,张总的意思是,贵厂后续的合同不再续签了。”
“什么意思?不续签?下个季度的量怎么办?”
“我们自己解决了。”
钱友德手里的茶杯倾了一个角度,水洒在裤腿上。
“自己?你们自己生产?”
“对。我们在满洲里建了加工厂,上个月投产,产能已经覆盖全部需求。品质和成本都达标了。后续不用外采了。感谢钱总这段时间的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