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友德挂了。
他放下茶杯的时候手在抖。
是一种从后脑勺蔓延到脊椎的凉意。
他的厂,六条灌装线、四十七个工人、三个冷库,有百分之六十三的产能是给东方曙光供货的。
百分之六十三。
砍了。一刀。干净。
他拿起电话拨永胜的老板赵德才。
“老赵,东方曙光把咱们全切了,你知道吗?”
“刚接到通知。”赵德才说道,“利达也切了。方圆也切了。六家,一个不留。”
电话两头沉了五秒。
钱友德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济南那顿饭。
六个人坐在包间里,他端着酒杯,说:“兄弟们,张韬离不了咱们。他那边缺口那么大,换谁都得找咱们拿货。咱们不涨价,谁涨价?”
当时六个人碰杯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回响。
从碰杯到出局,三个月。
满洲里的自建罐头厂投产之后,原先六家供货商的采购额从账面上彻底清零。
吴志清把最后一笔尾款结清的那天,顺手把六份合同终止确认函寄了出去,每一份里夹着一张苏方退货质检报告的复印件。
附言只有一行字:感谢贵司此前的合作。
客气。
干净。
比杀人还狠。
这三个月期间,张韬去了一趟港岛。
张韬坐在高传东的办公室里,窗外维多利亚港的货轮在夕阳下缓缓移动。
张韬把情况说完,没提马士基,没提晚宴上的嘲讽,只讲了准入被卡、清算暂停、行会通函三个点。
高传东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张总,你这个事,分行层面管不了船务牌照和外资行清算,那是金管局和注册处的地盘。”
“我知道。我今天找您,不办这些。”
“那你办什么?”
张韬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我要办这个。”
高传东看了一眼,眉毛动了一下。
纸上是一份合作备忘录草稿,标题写着“关于中资企业跨境资产运营与港岛金融机构协同结算的框架建议”。
核心内容只有一段话:建议港岛分行试点开展“中资离岸资产运营企业专项结算通道”,以企业境内资产作担保,由分行直接核发跨境结算额度,对港岛外资银行清算体系形成平行替代方案。
高传东看着张韬:“你想绕开外资银行的清算网络?”
“不是绕开。”张韬身体前倾,“是建一条备用的。外资银行今天能堵我一家,明天就能堵十家。我是第一家,不是最后一家。分行如果现在把这条通道跑通了,以后进港岛的中资航运企业就不用看外资脸色。”
高传东沉默了十几秒,把备忘录叠好放在桌上:“张总,你这个思路对。但分行要做这件事,需要一个足够硬的担保标的。”
“燕京第三纺织厂和永利食品加工厂的股权评估报告、中环四栋写字楼的产权证复印件、再加上我手上那两艘货轮的保险单,全套打包,资产总额超过十二亿港币。够不够?”
高传东看了张韬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东西,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小王,把国际业务处李处长叫过来。”
二十分钟后,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高传东把备忘录推给他:“老李,看这个。出个方案,下周上会。”
李处长翻了翻,抬头看了张韬一眼,点了点头:“行。不过高行,这个专项通道如果落地,需要跟金管局那边打个招呼。”
“金管局那边我去说。你只管把技术方案做出来。”
张韬站起来,伸出手:“高行长,谢谢。”
高传东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张总,你那个钢铁厂的配件订单,是给东北哪家厂子供的?”
“沈阳重机。”
“嗯。”高传东松开手,“沈阳重机今年的进口设备配额,人行沈阳分行上个月报上来了。你这次从苏联换回来的设备,如果走这条路,能省不少外汇。”
张韬顿了一下。
高传东没再多说,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四天后,港岛国际船务行会总部,二楼会议室。
马士基亚太区副总裁斯文森正喝着一杯黑咖啡,对面的桌上摊着最新一期行业数据,一切风平浪静。
桌上的电话响了。
斯文森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你说什么?东方曙光的那两艘船,昨天通过了注册审批?”
“怎么通过的?”
“走的是中资企业专项结算通道……银行担保直接由人民银行港岛分行出具,绕过了外资清算联名审核机制……”
斯文森把电话摔了。
当天下午,港岛船务行会紧急召开闭门会议。
晚宴上说过“几条锈船和几箱罐头”的那批人,脸色没有一个好看。
会议记录后来被人带出来,斯文森在会上说了一句话:“这个通道一旦跑通,以后中资航运企业进港岛,可以绕过我们的清算体系。我们手中的那张牌,废了。”
有人问:“那怎么办?”
斯文森沉默了很久:“联系东方曙光,约个时间。我要跟那个姓张的当面聊。”
消息传到张韬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签沈阳重机的设备采购协议。
言明跃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张总,斯文森那边托人传话,想约您见面。”
张韬签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不见。”
“不见?”
“让他等着。”张韬把协议递给吴志清,“等我那两艘船从天津港装完货,首航跑完一趟上海港,再看他有没有资格跟我约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言明跃憋着笑的声音:“明白了。”
张韬挂了电话,推开窗户。
港岛的晚风吹进来。
远处的维多利亚港里,亮起了一排排灯火。
其中有两条船的桅杆上,挂着崭新的旗帜。
……
六家厂家过来求情的时候,韬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些人身上了。
他盯着办公桌上那张中亚区域地图,手指从阿拉木图划到比什凯克,又从比什凯克划到塔什干。三个点,三条线,三座城市之间的皮毛和棉花贸易,过去两年零散着做,有行情就收、有货就走,赚的是价差,吃的是信息不对称。
散的。
像在地上捡钱,弯一次腰捡一张,弯十次腰捡十张。
钱是赚了,但腰迟早断。
重工设备、军用光学、航空配件,这些赛道张韬全趟过了。
每一单的利润率能让人心跳加速:一台磨床赚一百四十六万,一批夜视仪的返修合同净利润顶得上一个县级工厂一年的产值。
暴利。但不可复制。
苏联的军工废墟不会永远敞着门。
拆得完的库存就那么多,卖一台少一台。等俄罗斯联邦把军工资产清理完毕、出口管制收紧,那条路就断了。
航空也一样。
图-154的配件生意依赖特定的型号窗口期和政策缝隙,窗口关了就是关了,你撬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