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上辈子亲眼看过太多人,在某个暴利赛道上赚得盆满钵满,然后行情一变、政策一转,三个月内从巅峰跌进泥坑。
不是能力问题。
是赛道本身的寿命到了。
皮毛和棉花不一样。
人要穿衣。
冬天要保暖。
纺织原料的需求跟呼吸一样,你活着就得用。
日本的高端皮草市场、韩国的棉纺织工业链、东南亚的成衣代工体系,这些下游产能不会消失,只会膨胀。
上游的中亚,哈萨克斯坦的细毛羊皮、乌兹别克斯坦的长绒棉,全球品质前三的产区。
苏联在的时候,这些原料走计划调配,价格被国家压到骨头里。
苏联散了,调配体系碎了,原料漫得到处都是,谁接得住就是谁的。
张韬接住了。
但之前的接法太粗。
阿拉木图的本地收购靠几个散户代理人跑腿,今天收三吨、明天收五吨,质量参差不齐,分拣全凭目测。仓储是临时租的冷库,条件勉强够用。
物流走公路零担拼车,一车皮毛从阿拉木图到满洲里,路上颠二十天,到的时候毛向全乱了,品相掉一个等级。
这种做法能赚钱。但赚的是辛苦钱,吃的是信息差红利。
红利会消退,等更多的中国商人涌进中亚,等本地人学会自己对接下游买家,你的利润就被挤成纸片。
张韬要做的是把纸片变成钢板。
……
一月中旬,张韬飞阿拉木图。
随行的团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庞大,伊万,吴志清、孙昊、唐怀学,加上新招的两个哈语翻译和一个纺织品检验工程师。
阿拉木图市郊十四公里处,一片苏联时期遗留的国营畜产品加工联合体。
六栋厂房,占地一万两千平方米,配套冷库、分拣车间、打包区、铁路专用线,全套。
苏联在的时候,这里是哈萨克加盟共和国最大的皮毛初加工中心,年处理量八千吨。
现在,空着。
铁路专用线的道岔长了膝盖高的杂草,冷库的压缩机停了三年,厂区大门的铁锁锈得跟门框长在了一起。
张韬花了两天谈下租赁合同。
年租金折合人民币十一万。
哈方对口单位,阿拉木图州畜牧局下属资产管理处,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是高兴。
这块地荒了三年没人问,每年还得自掏腰包付看守费。
现在有中国人来接,等于天上掉肉包子。
第二步,代理人体系重建。
原来的散户收购模式全部废止。
张韬在阿拉木图、比什凯克、塔什干三地各设一个驻点收购站,每站配三到五名本地雇员、一名中方品控专员。
收购标准统一:皮毛按毛色、毛长、皮板厚度分六个等级,棉花按纤维长度、强力、马克隆值分四个等级。
每一批到货必须附随检验单据,不合格批次原路退回,运费扣供方。
唐怀学负责制定技术标准。
老头在光学厂干了半辈子精密活,跨行到皮毛分拣上居然也顺手。
“精度是相通的,镜片磨到纳米级、皮板量到毫米级,道理一样。”
第三步,精加工能力上线。
阿拉木图那个联合体的六栋厂房,张韬只启用了四栋。
两栋改造为分拣和鞣制车间,从原料入库到半成品出库,全流程标准化。
剩下两栋做仓储和打包。
鞣制工艺是从国内请的师傅。
河北辛集,中国皮毛加工重镇,张韬通过五金厂的老关系找到了两个退休的老鞣皮匠,一个姓刘,一个姓常。
两人加起来七十年经验。
月薪开到五百,包吃住,签两年。
“你这价钱在辛集都招不着人了。”刘师傅登机前嘟囔了一嘴。
“不是辛集。是阿拉木图。”孙昊笑着把他往登机口推。
“在哪都一样。手艺在这儿。”刘师傅拍了拍自己的手掌。
第四步,物流闭环。
“乌拉尔河”号和“第聂伯”号的坞修在二月底完成。船级社重新签发了适航证书,两条万吨级货轮从圣彼得堡开往海参崴,穿越北冰洋航道,二十一天到港。
海参崴出发,横滨到港,三天。
釜山到港,两天半。
陆路端,满洲里到阿拉木图的铁路线,张韬手上有苏军时代遗留的编组站优先权,巴沙耶夫给的。火车皮从满洲里出发到阿拉木图,十一天。
原料从中亚收购站进入阿拉木图联合体,分拣鞣制七天出半成品。
半成品装火车皮到满洲里口岸,十一天。
满洲里转港海参崴,公路联运三天。
海参崴上船,三天到横滨、两天半到釜山。
从中亚牧场到日韩买家的仓库,总周期三十二天。比以前缩短了一半。
成本呢?
自有船舶运费,每标箱四百六十美金。而外资船公司最新报价:一千九百美金。
百分之七十五的运费差额,全部回流为利润。
……
三月底,第一批标准化精加工细毛羊皮从海参崴港装船发往横滨。
日方收货商是伊藤忠旗下的一家皮草贸易商社,验货报告传回来的评语只有四个字,
“品质甲上。”
甲上。日方验收体系的最高评级。
这个评级的意义不在于一批货多赚了多少钱。
在于,它打开了长期协议的门。
日方当月追加了下一季度的框架订单。
量翻了三倍。
单价上浮百分之八。
韩国那边更快。釜山港的棉花收货商直接派人飞阿拉木图实地考察,看完联合体的分拣车间和鞣制流程之后,当场签了年度采购意向书。
锁量。
锁价。
锁渠道。
张韬把这套体系在四月份彻底跑通之后,让吴志清做了一份内部财务测算。
结论简短,皮毛、棉花两条大宗商品线,月均净利润稳定在一百二十万至一百六十万人民币之间。
不受单次行情波动影响。
不受政策窗口期限制。
不依赖任何单一关系人或灰色通道。
这是底盘。
重工暴利是冲锋枪,打一梭子少一梭子。
皮毛棉花是自来水管,拧开就有,关不掉。
……
月初的一个晚上,张韬回到县城的家。
他这次是打算回来把李谷穗和媛媛都接去北京的。
沈秋雨在厨房里煮面条。媛媛趴在饭桌上画画,蜡笔涂了满手。
张韬进门的时候媛媛抬起头,举着一张画纸冲他晃,“爸爸你看!大轮船!”
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一个三角形,底下两条波浪线。大轮船。
张韬把她抱起来,在脸蛋上亲了一下。沈秋雨从厨房探出头,用围裙擦了擦手。
“陈文华打电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