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放下媛媛,笑容收了起来。
“说什么?”
“他妈病了。很重。好像是……肺上的毛病,积劳成疾。现在卧床,医院说要做手术,还得长期康复。费用很高。”
沈秋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当年那个女人怎么对张韬的,她全看在眼里。
张韬坐到饭桌边,没接话。
沈秋雨把面条端出来,搁在他面前,筷子递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要是不想去看,就别去。先不想也行。”
“五金厂不是有员工困难补助金吗?陈文华现在算厂里的人。以厂里的名义给他发一笔医疗补助,数目够他先应急,一来其他工人看着,觉得厂子有人情味儿;二来陈家那边的窟窿暂时堵上,不至于闹到你跟前来。”
张韬拿着筷子没动。
李秀梅。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翻了几个来回。
上辈子那些画面闪了一下,陈文华刚回来的时候,冬天的灶台前,她把热饭端给陈文华,把冷了的剩饭推到他面前。
他发烧到三十九度五,她拿了一条湿毛巾搭在他额头上,转头回屋给陈秀春织毛衣。
不是恨。
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嫌弃,你不是我的种,你占着我儿子的位子。
每一口饭、每一件衣服、每一个眼神,都在提醒他:你是多余的。
但她养了他。
养了十几年。
这是事实。
“照你说的办。”张韬拿起筷子,把面条挑了两下,“补助金走厂里的账。金额你跟志清商量,别太少,够他们治病就行。”
沈秋雨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
补助金还没来得及打出去,第三天下午,张韬家的门被拍响了。
沈秋雨正在屋里晾衣服。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外已经站了五个人。
打头的,李钊。
张韬的舅舅。
李钊身后跟着四个人,两男两女,全是李家的亲戚。
有一个张韬叫过“二姨”的,有一个他没见过面的中年男人。
李钊五十六岁,黑瘦,额头上横着三道深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涤纶夹克。
他的眼珠子从门缝里扫进来的那一瞬间,沈秋雨看得清清楚楚,那目光先扫了一圈客厅的家具,在墙角那台新彩电上停了两秒,又扫到茶几上那部电话机上。
估价。
他在估价。
“秋雨啊,韬子在家没?”
“在。”沈秋雨没让开身子。
李钊往前迈了半步,热络地说道,“哎,一家人还站门外啊?快让舅舅进去坐坐。”
上回李钊来,被张韬堵在门口没让进。
那次的脸还没丢干净,这次又来了。
沈秋雨刚想说话,身后的门开了。
张韬站在走廊里,手上还拿着一支钢笔,他在书房看文件。
李钊的脸上立刻挤出一层褶子,笑得满脸开花,“韬子!舅来看你了!你瞧瞧,你二姨也来了,还有你表哥李磊、表嫂……一家人好久没聚了,想你啊!”
他说“想你”的时候,眼睛又往客厅里瞟了一下。
张韬没让路,也没挡路。
就站在那儿,看着门口这五个人。
上回拒了李钊。
这回,他带了四个人来。
四个人。
显然不是探亲。
是施压。
李钊的身后,那个叫李磊的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韬子,你养母秀梅婶子病得不轻。你是她拉扯大的,不管当年有过什么误会,十几年的养育之恩搁在那儿。做人不能忘本。你现在日子过好了,回头拉一把,天经地义。”
沈秋雨的手在门框上攥紧了。
天经地义。
四个字。
这四个字从一个她连名字都没听全的男人嘴里说出来,比李秀梅当年甩给张韬的冷饭还硬。
李钊接过话头,“韬子!你妈,你养母,为了养你,累了一辈子。现在一口气上不来躺在床上,你忍心看着不管?外面都传你现在做大生意了,上千万的买卖,给你妈治个病花不了几个钱,你看着办吧!”
李钊这句话一出口,张韬没动。
沈秋雨退了半步,站到他身侧,目光扫过门外那五张脸,一张一张地看。
李钊。
那种带着计算的笑,牙花子露得比脸上的皱纹还多。
李磊。
端着。
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抬,一副“我在替你说公道话”的架势。
二姨。眼珠子还在往客厅里瞄。
剩下两个,一个是李钊老婆,围着头巾,嘴角挂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一个中年男人,沈秋雨不认识,但看站位,是李磊那边的人。
五个人堵在门口,更像来分家产的。
李钊没等张韬接话,扭头冲隔壁喊了一嗓子:“老王!老王你过来说说!”
隔壁门开了条缝。
邻居老王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这阵仗,脸上写满了“别拉我”三个字。
李钊不管。
他要的是观众。
“老王你说,一个人被养大了,养母病得起不来炕了,当儿子的做着大买卖、挣着大钱,不管不问,这说得过去吗?”
老王的半个脑袋又缩回去了。
门缝合上,锁扣搭了一声。
但李钊不在乎老王的反应。
这一嗓子喊出去,整层楼道都听见了。
对面单元晾衣服的大姐探了个头。
楼下蹲着下棋的两个老头往上瞅了一眼。
观众到了,李钊的表演正式开场。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写了一串数字。
“手术费,两万八。住院费、药费,每个月一千二到一千五。术后康复,大夫说至少养一年,好的话两年。请护工,一个月三百。营养品,每月两百。加上来回交通,”
他把那张纸往张韬面前递了递,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
“这些你全包。一分不能少。”
张韬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没接。
纸上的字是钢笔写的,歪歪斜斜,有几个数字涂改过。
两万八的“八”字,原来写的是“五”,后来划掉改的。
涨了三千。
临门提价。
连这种小钱都要搂。
李磊适时接上话头,内容更狠,
“韬子,手术费这些是小头。你养母这辈子为了拉扯你,身子骨熬垮了。这不是一次手术能解决的事。以后长年吃药、定期复查、万一复发再住院,这些后续费用,你也得兜底。不能说治完这一回就撒手不管了。”
他的措辞很讲究,“兜底”。不是“帮忙”,不是“分担”。
是兜底。
意思是:底有多深,你就得填多深。无底洞也得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