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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韬看着几人。
他本来的打算，昨晚跟沈秋雨商量过的那个方案，是走厂里补助金的名义，一次性拨一笔钱，足够覆盖手术加半年康复。
后续的长期费用视情况再议。
仁至义尽。不亏心。
但李钊显然不满足于此。
“还有，”李钊把那张纸揣回兜里，换上了一种自认为占据了道德高地之后的从容。
“韬子，你妈，你亲妈谷穗，当年身体不好，是谁帮着照顾的？是咱们李家。你外婆活着的时候说过，韬子将来出息了，不能忘了娘家人。”
“你二姨家日子不好过，你表哥李磊上有老下有小、工资才二百多。你表嫂下了岗，在家带孩子。还有你大舅母，”他指了指围头巾的那个女人，“她腰椎间盘突出，干不了重活，看病也要钱。”
一个一个报，像念账本。
张韬听着，脊背靠着门框，面上没什么波澜。
但他的牙根在收紧。
李钊报完病历，开始报诉求，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有能力了。亲戚们的日子该拉一把就拉一把。不说别的，你表哥要是能进你那个公司干个事，旱涝保收，比他现在在厂里强。你二姨家的房子该翻修了，漏雨漏了三年。你大舅母治腰的钱，你也帮着出了，花不了多少。”
说到这儿，他的胆子彻底肥了。
“说句不好听的，韬子，你今天能有这个出息，没有咱们李家的根、没有你妈生你养你，你什么都不是。你那些生意，说到底是咱们李家的种争气！你吃肉，亲戚们连口汤都喝不上，你过意得去？”
李钊老婆在后面拼命点头，嘴里嘟囔了一声：“可不是嘛。”
二姨终于把目光从客厅的彩电上收回来，补了一刀：“韬子，你现在这么有钱的，不差这点钱。做人不能忘本。”
李磊的表嫂也开了口，“就是，发达了就该帮扶全家，血脉亲情搁着呢。”
五个人，五张嘴，层层加码。
从手术费到康复费到终身养老到全家生计到子女就业到房屋翻修到慢性病报销，
越说越大，越说越理直气壮。
像一群人围着一棵果树，不是在摘果子，是在商量怎么把树连根刨了搬回自己家。
李钊见众人附和，底气更足了，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
“韬子，你也别觉得舅舅在为难你。亲帮亲、邻帮邻，天经地义的事。你那么大的生意，外头都说你上千万的身家了，拿出个几十万安顿一下家里人，对你来说九牛一毛。你要是连这点都不肯，传出去，”
“传出去你看人家怎么说你。”
这句话才是刀尖。
你不给，我就让你的名声烂在街面上。
发了财不认亲戚的白眼狼。被养大了翻脸不认人的忘恩负义之辈。
张韬把钢笔搁进胸前口袋里。
动作很轻。
他看着李钊那只跨进门槛的脚，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四张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脸。
脑子里翻过去的，是另一桩旧事。
上辈子。同样的场景。
同样的人。
同样的话术。
那一世的张韬心软了。掏了钱。
李磊进了他的公司挂个闲差拿空饷，二姨家的房子翻了新，李钊的儿子结婚他随了两万的礼金。
然后呢？
第二年，李钊带着人来要第二笔。
第三年，第三笔。
年年来。回回加码。
给少了黑脸，给多了觉得还能再多。
一直吸。一直吸。吸到最后，李钊在外面借了赌债，开口就是一句，“韬子，你替舅舅还了吧。不然人家上门来闹，你脸上也不好看。”
那一世，张韬活该。
因为他第一次给的时候，就没划线。
这一世，
“李钊。”
张韬开口了。
李钊的笑凝住了。
“养母的手术费，我出。全额。住院费、药费、术后半年的康复费用，我一并承担。该治的病治到底，不差她一分钱。”
李钊的嘴张开了一半，这话没毛病。
但张韬没给他接的空隙。
“这是我该做的。她养了我十几年，我认。”
他往前走了一步。
李钊那只跨过门槛的脚不自觉地退了回去。
“但你今天带这些人来，”张韬的目光从五张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这些话，这些账，这些名目，”
“你们要的不是治病钱。你们是来分我的家产的。”
楼道里的空气冻了一拍。
李磊的双手从胸前滑下来。
二姨的眼珠子不转了。
“我有多少钱，怎么赚的，跟你们没有一厘钱的关系。不是你们生的，不是你们养的，不是你们出的本钱，不是你们担的风险。满洲里零下三十度的夜里蹲口岸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圣彼得堡跟苏联军官拍桌子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张韬没给他们喘息的空档。
“陈家的事，我说清楚。”
楼道里安静得让每个字都传得干干净净，对面单元晾衣服的大姐手里的衣架悬在半空，楼下棋摊边的老头把棋子捏在指尖没落下去。
“当年抱错了。我在陈家长大，陈家在张家长大。这笔糊涂账，不是我造的。但陈家养我的那些年，饭是吃了，衣是穿了，屋檐是住了，我认。”
他顿了一拍，就为了让这句话在每个人耳朵里过完一遍。
“李秀梅的手术费，我全出。住院费、药费、术后康复，半年之内所有医疗刚需，我一分不少，全权兜底。保她治好病，安安稳稳养着。这是我欠她的，我还。”
李钊咽了一下口水，正要开口，
“但是。”
张韬的目光钉在他脸上。
李钊的喉结滚了一下，那个“但是”之后的东西让他的脚不由自主往后挪了半寸。
“恩情有数。情义有度。手术费是治病的钱，不是开闸的水。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李秀梅一个人的医疗费用，我兜。仅此一项。”
“你刚才念的那些账，表哥进公司、二姨翻房子、舅母治腰、全家老小的吃穿用度，”
“跟我没关系。”
李磊的脸抽了一下。
二姨的嘴瘪了。
“我张韬这点家底，是我拿命换的。口岸上冻过，军港里跟人对峙过，海上被人堵过，供货商联合涨价讹过，每一分钱上面沾的全是我自己的血。”
“你们谁出过一分本钱？谁担过一天风险？谁替我扛过一回事？”
楼道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