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钊的脸从红变白。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每一句都搭在“养育之恩”这个基座上。基座被人一脚踹翻了,上面搭的话全散了架。
他想找回场子。
“韬子!你,”
“我还没说完。”
张韬平静地说道,但李钊的后半句话就是接不上来。
是被那种语气里的份量压住的。
一个每月调度上千万物资、跟苏联将军和日本商社坐同一张谈判桌的人说话的份量,和一个从兜里掏皱巴巴纸条报账的人,不在一个量级上。
“你今天带五个人来堵我家门。报了一串名目。手术费、康复费、工作、房子、看病,你觉得你是来帮养母求情的?”
张韬往前走了一步。
李钊退了一步。他的后背碰到了李磊的胸口。
“你是来分钱的。你们五个,都是来分钱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二姨的嘴角挤了几下,想说什么,嗓子像堵了块棉花。
“你们眼里的我,不是亲戚,不是外甥,是一棵长好了的果树。今天来摘果子,摘完了还想把根刨走。”
表嫂的手缩进袖子里了。
她的脸憋得通红,扭头看了李磊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倒是说句话啊。
李磊没说话。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张韬的目光最后落回李钊身上。
“我最后说一遍,养母的治疗费,我负责到底。这事我心甘情愿,不用你来催、不用你来堵门、不用你拉五个人给我上课。但除此之外,任何人、任何名目、任何理由,再来跟我开口要钱,我不接。”
“你,”
“你说传出去我名声不好听?”
张韬把李钊最后一张底牌翻开了。
“你尽管传。我张韬替养母全额出医疗费、保她治病养老、一分不差,这事你传出去,看谁说我不仁不义。”
“至于你们五个来我家堵门分家产这事,你也传。看人家怎么说你。”
李钊的脸绷了三秒。
然后,垮了。
一瞬间,所有撑着场面的骨架全抽掉了。
他的肩膀塌了下来,皱纹里的自信蒸发干净,露出底下那层窘迫。
他来的时候,带着五个人、一张纸条、一整套说辞,觉得自己站在道德的顶上,居高临下,占尽道理。
现在他站在楼道里,五个人缩在他身后,纸条揣在兜里没敢再掏,说辞被一句一句拆碎了扔在地上。
他不是被骂走的。甚至不是被赶走的。
他是在所有邻居的目光里,被看穿了。
那个“替亲戚出头”的壳被剥掉之后,剩下的画面,五个大人堵在一个晚辈家门口,拿着一张涂改过数字的纸条,开口就要几十万,这幅画面摆在明处,不用谁评价,看一眼就够了。
李磊最先动的。
他扯了一下李钊的袖子,“走吧。”
李钊的嘴翕动了两下。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那丝不甘连牙缝都撑不住,三秒就灭了。
他转身的时候,脚步有点乱。
二姨跟在后面,头压得很低。
表嫂拉着李磊的胳膊,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三倍。
李钊老婆的头巾终于扶正了,但她扶头巾的手在抖。
五个人下楼梯的脚步声一层一层远了。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对面单元的门缝里,那个晾衣服的大姐冲沈秋雨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
大姐没说话,但微微点了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意思却不小。
沈秋雨把门关上了。
苏联没了以后。
莫斯科黑市卢布对美元报价一天比一天低,这两天从前一天的一百七十比一,跳崖式坠到四百二十比一。
四百二十。
两天前还值一美分的卢布,现在连半美分都不值。
而且还在跌。
切尔基佐夫茶馆里,没有人喝茶了。
胡大海的伏特加杯倒扣在桌上。瓶子空了,但不是喝空的,是被他摔在地上砸碎了半截之后,剩下的半截被老许夺过来搁在窗台上。
“完了。”
刘胖子坐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回单,上面的数字,六十一万四千卢布。
这是他全部的流动资金。
三天前值三千六百美金。
现在值一千四百六。
如果明天汇率继续跌,可能不到一千。
“我那批货还在乌法的仓库里压着。”刘胖子的嗓子哑了“四十三吨日用百货,上个月刚到的。卖不出去,本地人手里的卢布买不起东西了,谁还来批发?不卖,仓储费每天在跑,跑一天亏一天。”
没人接话。
茶馆里坐着的十一个中国商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
不是恐惧。
恐惧是还有救的时候才有的情绪。
是一种木然。
老许是里面最冷静的一个。
他六十二岁,做了八年边贸,从倒腾翻译机和计算器起家,最高峰的时候在莫斯科存了十二万美金的货。
现在,他的货还在。
但货款收回来的是卢布。
卢布变废纸了。
“老胡,你那边什么情况?”老许问。
胡大海的眼珠子通红。
“我比你们都惨。”
“满洲里过来的那三车皮棉服,十一月底到的莫斯科。货是好货,我压了九十七万卢布的本金进去。到岸之后找了四个分销商铺货,三个跑了。最后一个还在,但他手里也是卢布。我要是收卢布,等于把九十七万的本金换成厕纸。我不收,货烂在仓库里。”
“九十七万。半辈子攒的。”
茶馆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探进半个身子,脸冻得青紫,嘴唇在哆嗦。
“老许,火车站那边,走了一批人了。”
“谁?”
“浙江那个做皮鞋的老周,带着他两个伙计,今早的火车,回满洲里。还有福建那三个,做小家电的,昨晚连夜收拾的东西,货全扔了,人跑了。”
扔了。
几十吨的货,不要了,人先跑。
因为每多待一天,账户里的卢布就多缩水一截。
货卖不出去,卢布换不了美金,美金汇不回国内,三条路全堵死。
跑,起码还能保住护照和一条命。
年轻人又补了一句:“听说海参崴那边更邪乎。码头上的中国货柜没人提了,仓储公司打电话找货主,十个里面七个联络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