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之后,茶馆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胡大海忽然笑了。
那种笑比哭还瘆人,嘴角往上咧,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洞洞的。
“张韬呢?”
“张韬,他什么情况?他的货,他的卢布,他的生意,现在是什么情况?”
没人回答。
不是不想答。
是答不出来。
因为没人知道。
张韬的生意在切尔基佐夫市场上从来不是透明的。
他不在茶馆里吹牛,不在酒桌上炫耀,不跟任何倒爷交换客户信息。
他的物流走军方专线,他的仓储在口岸自建,他的结算,没人见过他换卢布。
一次都没见过。
老许掐灭烟头的手顿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去年,不,前年,他在满洲里口岸碰到过张韬的人。
那个叫孙昊的小伙子在海关窗口递单子。老许眼尖,瞟了一眼,单据上的结算方式不是卢布现汇。
是“物资置换+长期锁价协议”。
当时他没多想。觉得这种结算方式太笨,都什么年代了,物物交换?
有现金不赚,非要换成罐头和钢管?
现在回头看,
老许的烟头碎在指间。
他不是换罐头。他是不碰卢布。
从头到尾,一个卢布都没碰。
所有交易,重工设备、光学仪器、皮毛棉花、矿产确权、厂区接管、港口承包,全部走的是物资置换,以中方实物对冲苏方资产,双边锁价,协议期限三到五年,军方顶层背书,官方合规备案。
卢布崩盘崩到底朝天,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的资产不在卢布里。
在船上。
在厂房里。
在矿脉下面。
在铁路编组站的优先权里。
在那些苏军盖过章的档案柜里。
这些东西,不受汇率影响。
不受通胀冲击。
不受政权更迭波及。
因为它们是实物。
实物不会贬值。
尤其是,当整个前苏联的工业体系瘫痪、市场秩序崩溃、所有人都在抛售卢布计价资产的时候,那些不可移动、不可复制、不可替代的硬核工业资产,反而成了乱世里唯一保值的东西。
不。
不是保值。
是暴涨。
……
张韬书房里的桌上摊着一份伊万传来的资产清单更新版。
清单很长。
A4纸打了七页,每一行都是一笔资产,后面跟着两列数字,“置换时估值”和“当前市场参考价”。
第一行:远东某重型机械厂整厂设备。置换时估值:折合人民币四十一万。当前参考价:六百七十万。
第七行:西伯利亚某林场二十年经营权。置换成本:棉服三千套、白酒五十吨。当前参考价:无法估算,因为同类资产在市场上找不到卖家。没有参照物。
第十二行:“乌拉尔河”号、“第聂伯”号万吨级远洋货轮。
置换成本:白酒六百吨、罐头四百吨、棉服一万两千套、日化用品若干。
当前估值,按国际二手船舶市场同吨位同船龄报价,两艘合计:两千四百万美金。
罐头换的。
两千四百万美金的船。用罐头换的。
张韬没在这些数字上多停。
数字是死的。活的是背后那层逻辑。
苏联在的时候,这些资产有编制、有主管、有看守,你拿再多钱也买不动。价格被体制锁死,一台镗床从出厂到报废,价格一分不变。
苏联散了,编制蒸发、主管跑路、看守等着发工资,价格锁链断了。
所有东西涌上市场,但市场还没来得及给它们定新的价。
这个窗口,从旧价崩塌到新价形成之间的空白期,就是全部利润的来源。
张韬在窗口关闭之前,把手伸了进去。
不是伸了一只手。是把两只手、两条胳膊、半个身子都塞了进去。
每一份置换协议,都有巴沙耶夫和谢苗诺夫的军方签章。
每一笔确权档案,都在苏军解体前完成了官方备案。苏联的章、俄联邦的章、地方政府的移交确认章,三层盖齐。
这意味着什么?
合法。
绝对合法。
不是灰色地带,不是钻空子,不是趁火打劫。而是在正式协议框架内、经双方授权主体签字确认的合规交易。
任何新政府、新法律、新机构要追溯,追不动。因为原始协议的法律效力穿越了政权更迭。
……
莫斯科。
巴沙耶夫在新组建的俄联邦国防部大楼里拿到了新的肩章。
少将。
苏联散了,军衔体系重编。
老资历的将领一半退了,剩下一半站队站得快的,留下了。
巴沙耶夫站队站得不是快,是准。
他的关系网从远东铺到乌拉尔山以西,军需体系里的中层军官有三分之一跟他喝过酒。
谢苗诺夫也没落下。
新联邦海军的编制缩水了四成,但后勤口的实权反而集中了,因为能调动物资的渠道比以前少了,掌握渠道的人就更值钱。
两个人在莫斯科碰了一次面。
不是在办公室。
在巴沙耶夫的公寓里,厨房桌上摆了一瓶没开封的中国白酒,张韬上次发货时夹带的私货,五粮液,两瓶。
巴沙耶夫把酒倒了两杯,递给谢苗诺夫一杯。
“张的协议,全部照旧。”
谢苗诺夫端着杯子,眉毛抬了一下。“外面盯着远东那片的人不少。光我这边,上个月就有三拨人来打听矿产合作的事,一个挪威的,一个韩国的,一个本地寡头的白手套。”
“挡掉。”
“理由?”
“不需要理由。”巴沙耶夫喝了一口酒,“张在最难的时候给我们送过粮。舰队饿肚子那半年,是谁的罐头填的?莫斯科拨款批不下来的时候,是谁的物资顶上去的?”
“那些人,挪威的、韩国的、寡头的,他们那时候在哪儿?”
谢苗诺夫没再说话。
第二周,一份没有文号、没有签发单位、甚至没有纸质载体的命令,通过口头传达的方式,从莫斯科传到了远东军区、西伯利亚军区、太平洋舰队后勤处、以及沿线所有军方管辖的口岸、仓储、编组站。
命令的内容只有一层意思,
西伯利亚及远东全域范围内,凡涉及矿产开采、林场经营、重工设备流转、港口仓储、远洋运力调配的对外合作事项,一律只认一个对接方。
张韬的东方曙光。
其余所有外部资本,不论国籍、不论背景、不论出价多少,一律不予受理。
不发文。
不存档。
不解释。
你来了,门口的哨兵客客气气地跟你说一句:“抱歉,这个事情暂时没有合作窗口。”
你再问,哨兵还是那句话。
你托关系、走上层、找人递话,话递到巴沙耶夫那里,回来的还是同一句。
没有窗口。
整条赛道,从满洲里到摩尔曼斯克,六千公里纵深,关门了。
门里面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