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街头的积雪还没化干净,一批新面孔已经从各个角落冒了出来。
不是商人。
这批人是吃肉的。
维克多·索洛维约夫,前莫斯科市政府副秘书长,苏联解体后第三周辞去公职,注册了一家名为“北极星控股”的私人企业。
注册资本一百万卢布,按当时的汇率,约合两千四百美金。一套二手西装的价钱。
三个月后,北极星控股名下的资产清单长达十四页。
铝冶炼厂两座。
化工原料仓储基地三处。西伯利亚天然气管道沿线的四个泵站经营权。莫斯科市中心三栋商业地产。
怎么拿到的?
没人说得清。
或者说,说得清的人不敢说。
索洛维约夫的套路不复杂。
简单粗暴,找到苏联时期的国有资产管理档案,翻出那些主管单位已经撤销、上级部门已经解散、看守人员已经散伙的“无主资产”,然后拿着一份新俄联邦的企业注册文件,走到地方政府的窗口前,
“这些资产目前无人管理,我方愿意承接经营,按新法规办理资产确权。”
窗口里的公务员看了看文件,看了看索洛维约夫身后站着的两个穿黑色皮夹克的壮汉,在审批单上盖了章。
就这样。
一座铝厂,盖一个章。
一条输气管线,盖一个章。
索洛维约夫不是一个人。
鲍里斯·切尔诺夫,前远东军区后勤处中校,提前退役。
退役金没拿到,因为没有退役金可拿。但他拿到了别的东西:一份远东地区军用仓储设施的完整清单。
哪些仓库有存货,哪些仓库的锁已经生锈了三年没人开过,哪些仓库的看守只要两瓶伏特加就能把钥匙交出来,他全知道。
退役后的第一个月,切尔诺夫的公司“远东资源集团”接管了海参崴港区的四座闲置军用仓库。
第二个月,仓库里的存货,铜锭、铝锭、废旧军用车辆零件,以“报废物资处置”的名义,低价转卖给韩国和日本的收货商。
利润率:百分之九百。
还有格里戈里·马洛佐夫。安德烈·库兹涅佐夫。伊戈尔·谢尔盖耶维奇……
名字不同,路子相似。
前官员。
前军官。
前国企厂长。前安全系统干部。
每个人身后都拖着一条从旧体制里延伸出来的影子,人脉、信息、权限残余,体制不在了,但是藕断丝连。
他们用这些断丝,织了新的网。
新的网比旧的更黑、更密、更不讲规矩。
因为旧体制至少还有一个名义上的中央在管。
新的俄联邦,中央自己都在打架,顾不上管。
……
最先遭殃的是中小华商。
二月。乌法。
一个做日化用品贸易的温州老板叫林建国。
在乌法租了一个工厂改装车间,把从国内发来的洗衣粉、肥皂、牙膏重新分装打包,贴上俄文标签,走本地批发渠道。
生意不大,一个月营收折合人民币十来万。但稳定。活了两年多。
二月十七号,一份来自乌法市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的公函送到了他租的厂区门口。
“经查,您所租赁之厂区设施原属苏联国有资产,现已纳入俄联邦国有资产清查范围。鉴于原租赁协议签署主体(苏联国营日化联合体第七分厂)已不具备法律主体资格,该协议自动失效。请贵方于十五日内迁出上述场所。”
林建国拿着这封信跑了三天。
找当初签合同的俄方经理,人跑了,电话停机。
找当地的律师,律师看了一眼公函上的签章,把文件推回来,摇了摇头。
“没法打。法律依据确实在他们那边。旧法人消灭了,合同基础不存在了。”
找中国大使馆,大使馆的商务参赞很客气,记下了情况,说会跟俄方反映。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十五天。
林建国的厂区被收回。
设备没搬完,搬不动,那些灌装机和贴标机是焊死在地面上的。
厂区被谁接手了?
马洛佐夫的人。
接手当天就把门口的牌子换了。中文标识铲得干干净净。
林建国蹲在厂区外面的马路牙子上,手里攥着那份失效的租赁合同。
三月。
伊尔库茨克。
浙江一个做小五金的商人,姓方。
在伊尔库茨克郊区的一个旧军营里囤了七十多吨杂品货,螺丝、扳手、锁具、水龙头。
都是从满洲里发过来的,成本不高,但走本地零售能翻三倍。
三月六号,来了一帮人。
不是官方的。
是切尔诺夫手下的人。穿皮夹克,开两辆黑色伏尔加。
进门不看货。
看的是那份仓储租约。
“这个军营的管辖权已经移交给远东资源集团了。您跟之前的管理方签的协议无效。如果您愿意续租,新的租金标准是原来的十二倍。预付一年。”
十二倍。
方老板算了一下,他全部的货卖光,也覆不住新租金的一半。
他没签。
第二天,仓库的门被换了锁。
他的七十多吨货,闷在里面。
方老板报了警。
当地警察来了两个人,看了看远东资源集团的授权文件,看了看那两辆黑色伏尔加,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这个属于经济纠纷,建议你们协商解决。”
方老板的货再也没拿出来过。
四月。海参崴。
六个福建商人合伙盘下的一个水产加工厂。
投了八十多万人民币,改造了冷库和加工线,跟日本那边的客户对接了三个月,眼看着第一批出口订单要走了,
一纸文书。
“外商投资经营许可证未在新联邦商务部备案,属于无证经营。即日起暂停一切生产经营活动,待重新审查。”
审查多久?
“视情况而定。”
六个人傻在加工厂的大门口。
大门上已经贴了封条。
一个月后,同一家厂换了个名字重新开工。
新东家,库兹涅佐夫名下的壳公司。设备原封不动,连冷库里的存鱼都没扔。
六个福建人的八十多万,蒸发了。
消息在华商圈子里像瘟疫一样扩散。
每一个有中国商人扎根的城市,都在传同样的故事,
矿场被强行确权了。
工厂被收回了。
仓库的货被吞了。
经营许可被撤销了。
手续?
什么手续?
苏联时代签的合同,拿出来人家笑都不笑,“这个法人主体已经不存在了,您这份协议没有法律效力。”
人脉?
什么人脉?
以前打点过的官员,一半换了岗,一半落了马,剩下的装不认识。
胡大海在茶馆里听完方老板的遭遇,茶杯捏在手里没喝。
不是害怕。
是庆幸。
他的货不多。
矿场没有。
工厂没有。
最值钱的就是切尔基佐夫市场里那个摊位,和仓库里那三十吨日用百货。
够小。小到寡头们懒得弯腰去捡。
但有一个人不小。
大得不能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