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份,索洛维约夫在莫斯科的办公室里第一次看到了东方曙光的完整资产图谱。
那份图谱是切尔诺夫从远东那边搞来的,不完整,有些核心数据打了马赛克,但轮廓清清楚楚。
矿产地块。
成片林场。
军工厂区。机械厂全套设备。
口岸仓储枢纽。
两艘万吨远洋货轮。铁路编组站优先使用权。
索洛维约夫的手指在图谱上从左划到右,从满洲里划到摩尔曼斯克。
六千公里。
一个中国人。
一个外商。
他把图谱翻过来按在桌上,拿起电话。
“切尔诺夫。马洛佐夫。库兹涅佐夫。”
三个名字。三通电话。
同一句话,“下周,来莫斯科。有个标的,需要碰一下。”
……
下周三。
莫斯科市中心一家格鲁吉亚餐厅的包间。
四个人坐了一张桌。
索洛维约夫把那份图谱展开,压在桌面中央。
“这是一个中国商人名下的资产。解体前通过军方关系置换的。量很大。”
切尔诺夫斜着眼扫了一遍,喉结动了一下。
马洛佐夫把叉子放下了。
库兹涅佐夫从头看到尾,然后抬头看索洛维约夫。
“军方关系?”
“巴沙耶夫。”
三个人的表情同时收了一下。
巴沙耶夫。新晋少将。
远东到乌拉尔山的军需体系里,他的名字是一扇推不开的铁门。
索洛维约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巴沙耶夫是军人,不是商人。他保的是关系,不是资产。只要我们走的是合规流程,新联邦的法律框架、国资清算程序、商务部的外资审查条例,他拿什么挡?拿军衔?”
“苏联的章不好使了。这个中国人手上攥着的那些确权文件,全是苏军盖的章、苏联政府签的字。法人消灭了,签章主体不存在了,这些协议在法律上就是废纸。”
切尔诺夫:“跟那些小商人不一样。那些人手续本来就稀烂,推一个倒一个。这个,”他的手指点了点图谱上的某一行,“他的东西是军方顶层签过的。档案柜里有备案。”
“备案在苏联国防部的档案柜里。”索洛维约夫把那个“苏联”两个字咬得很重。“苏联国防部,现在在哪儿?”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马洛佐夫开口了。
“走什么路子?”
索洛维约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一页一页翻开,摆在四个人中间。
“三步。第一,国资清算名义。联邦国有资产委员会正在全面清查解体前的资产流转记录。我们推动一份专项审查申请,针对外商在解体前通过军方渠道获取的所有资产置换协议,以‘涉嫌违规处置国有资产’为由,启动重新确权程序。”
“第二,舆论。《莫斯科晚报》《独立报》的关系我来打点。写几篇报道,中国商人趁苏联解体之机,利用军方关系非法侵占国有资源、偷税漏税、垄断边境贸易,帽子扣上去,让联邦层面不得不回应。”
“第三,联合施压。我们四家统一口径,向联邦经贸部和国资委递交收购意向,以资产评估价的百分之十五作为报价,要求强制回购。四家联名,重量够。加上舆论配合、审查施压,他一个境外华商,在俄罗斯的土地上,拿什么跟我们耗?”
百分之十五。
张韬数年打拼、每一笔都有合规签章的数千万美金资产,这四个人打算用一成半的价格吞掉。
伊万在莫斯科混了这么多年,从地方掮客到张韬手下,吃的就是信息差这碗饭。
索洛维约夫请切尔诺夫吃饭的那天晚上,餐厅后厨的一个帮工是伊万的老相识,圣彼得堡时期的邻居,欠过他一个人情。
帮工没听见具体数字,但听见了一个名字。
东方曙光。
伊万顺着这条线往下扒,两天之内把四个人的底裤翻了个底朝天。
“索洛维约夫,前莫斯科市政府副秘书长。北极星控股。三个月吞了两座铝厂、四个泵站、三栋商业地产。”
“切尔诺夫,前远东军区后勤处中校。远东资源集团。海参崴四座军用仓库,铜锭铝锭倒卖韩日。”
“马洛佐夫。库兹涅佐夫。”
伊万把四个人的名字、公司、资产、路数,全写在一张纸上,传真发回满洲里。
传真纸从机器里吐出来的时候,吴志清站在旁边看了一遍,脸上的血色褪了。
“张总,这四个人,不是散户。每个人背后都有地方政府的关系网,有的甚至搭上了联邦层面的人。他们要走国资清算名义来查你的资产,程序上,还真能启动。”
张韬把传真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空白的。
他把纸搁在桌上,用茶杯压住一角。
“他们打算走三步。国资审查、媒体施压、联合收购。对吧?”
吴志清点了下头。
“三步都是假的。”
张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纸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
“他们真正赌的只有一件事,苏联的章不好使了。所有协议的签章主体是苏联国防部和苏联政府。苏联没了,章就没了,章没了,协议就是废纸。”
吴志清愣了一下。
他想说“对”。
但张韬的语气里没有问号。不是在跟他讨论。
是在跟他交代。
“他们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
“章是苏联盖的。但盖章的人,还活着。”
……
消息在华商圈子里炸开的速度比卢布贬值还快。
切尔基佐夫茶馆。
海参崴码头。满洲里口岸。
每一个还剩中国商人的角落里,都在传同一句话,
“张韬被盯上了。”
不是一个人盯。
四个人。
四家公司。全是解体后冒出来的本土新贵,手上有官面关系,有暴力资源,有法律外衣。
之前收拾的那些小华商,林建国、方老板、福建那六个人,加起来的资产,不及张韬名下的一个零头。
小虾米他们用脚碾。
张韬这条鱼,他们打算用网兜。
老许在茶馆里把这事说给众人听的时候,语气里已经带上了盖棺定论的味道。
“跑不掉的。在人家的地盘上,人家的法律,人家的政府,人家的法院,你一个中国人,拿什么扛?巴沙耶夫再罩他、再给他面子,他一个军人,管得了国资委?管得了法院?管得了联邦经贸部?”
胡大海坐在角落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画得很慢。
他在想一件事。
他跟张韬斗了几年,输得底裤不剩。
每一次他觉得张韬死定了的时候,每一次,没有例外,最后死的都是别人。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商业层面的博弈,不是谁的货便宜、谁的渠道快、谁的关系硬。这次是系统性的围猎。
国家级别的碾压。
一个外国人,在别人的国土上,被本土资本联合政府力量挤兑。
这种局面,古今中外,没有第二个结果。
“该断的断了。”胡大海的手指停下来。“张韬,这次真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