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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三号。
莫斯科。
联邦国有资产委员会收到了一份正式的专项审查申请。
申请方：北极星控股、远东资源集团、马洛佐夫名下的乌拉尔实业、库兹涅佐夫名下的西伯利亚贸易联合体。
四家联名。
审查对象：中国籍商人张韬及其关联企业“东方曙光”，在苏联解体前通过军方渠道获取的所有资产置换协议。
审查理由：涉嫌违规处置国有资产，损害联邦利益。
申请书写得很漂亮。
法律术语用得滴水不漏。
引用的法条从苏联时期的《国有资产管理条例》一路引到新联邦的《外商投资法》，每一条都卡在点上。
同一天，《莫斯科晚报》第四版刊登了一篇报道。
标题，《远东的中国影子：一个外国商人如何在苏联解体中攫取数千万资产》。
文章里没点名。但描述的细节，万吨货轮、军方置换协议、矿产经营权、铁路编组站，指向性强得跟手指头戳在鼻尖上一样。
报道的最后一段引用了一位“不愿具名的联邦经贸部官员”的话：“对于解体前通过非常规渠道流失的国有资产，联邦政府有责任进行追溯核查。”
索洛维约夫在办公室里看完这篇报道，给切尔诺夫打了个电话。
“第一步和第二步同时启动了。等审查函下到远东，给他三十天答复期。三十天之内，他要么接受我们的报价，要么面对正式的资产冻结。”
切尔诺夫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巴沙耶夫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索洛维约夫的语气里有一层满意。“我就说了，巴沙耶夫是军人，不是律师。军衔管不了法律程序。他就算想保，也伸不出手。”
……
六月五号。
满洲里。
张韬的书房。
桌上摊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伊万传回来的审查申请副本。一份是那篇《莫斯科晚报》的剪报。
吴志清站在一旁，手里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但一个字没记。
因为张韬还没开口。
孙昊也在。
张韬看完那两份文件，合上，叠在一起，放到桌角。
“给巴沙耶夫打电话。”
吴志清的笔停在纸面上。
“张总，打电话说什么？”
“不用说什么。把这两份东西传真过去。他看得懂。”
孙昊愣了一拍：“张总，就，就这样？传真过去就完了？”
张韬靠进椅背里。
上辈子，他没有巴沙耶夫。
没有谢苗诺夫。
没有任何人。
这辈子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不在于他比上辈子更聪明。
而在于他从一开始就想明白了一件事，在别人的地盘上做生意，你的合同写得再漂亮、你的货卖得再好、你的钱赚得再多，如果没有本土最硬的力量替你兜底，你永远是案板上的肉。
他花了三年时间，在苏军最难的时候往里砸粮食。
舰队饿肚子，他送罐头。
部队发不出工资，他用物资顶。
远东的军官们冬天裹着单衣蹲在营房里，是他的棉服一车皮一车皮运过去的。
不是做慈善。是买保险。
世界上最贵的保险。
现在，该理赔了。
……
传真从满洲里发出去，四个小时后到达莫斯科。
巴沙耶夫在新联邦国防部的办公室里看完那两份文件的过程，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他的脸没什么变化。
一个见惯了战场和政坛的人，脸上的肌肉早就不听情绪指挥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打给联邦国有资产委员会主任，维塔利·彼得洛维奇。
电话只通了两分钟。巴沙耶夫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东方曙光的所有置换协议，是我签的章。”
第二句：“协议在解体前完成了国防部和地方政府的双重备案。俄联邦继承了苏联的国际法义务和国内法框架，协议效力不受政权更迭影响。这一点，你们法务口的人比我清楚。”
第三句：“我建议你在启动审查之前，先查一查那四家申请方自己的资产是怎么来的。”
第三句话说完，他没等对方回答，挂了。
然后拨了第二个号。
谢苗诺夫。
“远东那边，张的厂区、矿场、港口、仓储，所有设施，即日起安排军方值守。理由是‘涉及军方合作物资的安全保障’。谁来都不开门。”
谢苗诺夫问了一句：“国资委的人来呢？”
“尤其是国资委的人。”
……
六月十二号。
联邦国有资产委员会没有启动对东方曙光的专项审查。
相反，一个十一人的核查小组，由联邦审计署、国资委和军方联合派遣，降落在了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
核查方向不是东方曙光。
是北极星控股。远东资源集团。乌拉尔实业。西伯利亚贸易联合体。
四家。
审查内容：上述企业在苏联解体后获取的所有国有资产确权手续是否合规。
巴沙耶夫的第三句话，“先查一查那四家自己的资产怎么来的”，不是建议。
是引信。
彼得洛维奇是个官僚，但不是蠢货。
他上任以来最怕的事只有一件，国资流失的黑账被翻出来，而他没查。
将来哪天有人追责，这口锅他背不起。
巴沙耶夫那通电话等于把这口锅直接怼到了他胸口上，你不查张韬没关系，但那四家的底子你敢担保干净？
他们拿着你的审查程序要去吞一个有军方背书的外商的资产，将来事情闹大了，谁来解释是你批的？
彼得洛维奇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核查组出发。
……
核查结果用了三周出来。
汇总报告的厚度比字典还厚。
北极星控股，两座铝冶炼厂的确权手续中，原国有资产评估报告系伪造。
评估价被刻意压低至实际价值的百分之四，收购价格形同白送。四个泵站的经营权转让未经联邦能源部门备案，属于无效转让。
远东资源集团，海参崴四座军用仓库的接管手续中，“报废物资处置”的名义完全虚构。
仓库内的铜锭、铝锭属于现役军事储备物资，严禁民间交易。切尔诺夫非法倒卖额折合美金超过三百万。
乌拉尔实业，三宗矿产确权涉及行贿地方官员，金额可查。
西伯利亚贸易联合体，伊尔库茨克一座化工厂的收购中，原工厂职工的安置补偿金被截留。
两千三百名下岗工人没拿到一个戈比。
四家公司。
四堆烂账。
从头烂到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