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递到联邦检察院的那天,索洛维约夫正在办公室里等国资委对东方曙光的审查回函。
等来的不是回函。
是传票。
他的秘书把那张薄薄的纸递进来的时候,手在抖。
索洛维约夫接过传票,看了三遍。
每一遍,脸上都少一层血色。
第三遍看完,他把传票搁在桌上,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那天在格鲁吉亚餐厅里说的话,“他一个境外华商,在俄罗斯的土地上,拿什么跟我们耗?”
窗外的莫斯科下着雨。
六月的雨,不冷,但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密得让人喘不上气。
切尔诺夫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马洛佐夫的办公室人去楼空。
库兹涅佐夫据说连夜坐火车往叶卡捷琳堡跑了。
索洛维约夫被传讯的消息传到满洲里的时候,张韬正在办公室里盯着一张A3纸发呆。
纸上画的是一棵树。
吴志清画的。用铅笔,线条不细腻,但结构清楚,主干是“东方曙光”四个字,往上分出七八根枝杈,每根枝杈上挂着密密麻麻的业务标签。
重卡贸易。
航空配件。
夜视仪返修。
皮毛收购。
棉花加工。
罐头厂。
服装厂。
矿场。林场。京城商铺。
口岸仓储。海参崴港口。
两艘货轮。铁路编组站。
阿拉木图联合体。
十六个标签。七根枝杈。
枝杈之间用虚线交叉连着,皮毛走船运、罐头供军方、棉花的物流和重卡共用编组站优先权、京城商铺的租金回流补贴阿拉木图联合体的运营费……
像一团毛线。
每根线单独拎出来都清楚,但绞在一起,鬼都理不顺。
吴志清站在桌对面,手里攥着铅笔,等他开口。
张韬的手指从树冠划到树根,又从树根划回树冠。
划了三遍。
上辈子他见过太多人,生意做到一定体量之后,还用个体户的脑子管集团的摊子。
所有业务搅在一口锅里,账混着、人混着、钱混着。行情好的时候看不出毛病,行情一变,一根线断了,牵出一片坍塌。
多米诺骨牌。
不是某一块业务出了问题。是结构本身就是问题。
“志清。”
“在。”
“这棵树,该砍了。”
吴志清的铅笔停在指间。
“不是砍业务。是砍架构。”张韬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拿过吴志清手里的铅笔,在空白处画了四个框。
第一个框,写了五个字:汽车重工贸易。
第二个框:矿产资源开发。
第三个框:轻工加工制造。
第四个框:不动产租赁运营。
四个框,四根线,全部汇到最上面一个圆圈里,东方曙光集团。
吴志清盯着那四个框看了十秒。
“拆开?”
“拆开。独立法人,独立账户,独立核算,独立管理团队。每家子公司只干一条线上的事。交叉业务全部剥离,权责切到骨头上。”
吴志清的眉头拧了一下。不是反对。
是在消化。
“汽车重工贸易,重卡、工程机械、航空器、精密设备,所有跨境装备类进出口全归这条线。高端赛道,单笔利润高,但窗口期短、政策依赖强。”
张韬点了第二个框。
“矿产资源开发,西伯利亚的矿场、林场,加上中亚的棉花和皮毛大宗线。长线贸易,体量大,利润率不算夸张但稳定。这是底盘。现金流的根。”
“轻工加工,满洲里的服装厂、罐头厂。自产自销,内外供货闭环。不再依赖任何外部供货商。上回那六家联合涨价的事,不会再有第二次。”
“不动产,京城的商铺、口岸仓储、海参崴港区、阿拉木图联合体厂区。所有固定资产归这一条线。统一管理,统一出租,统一核算。这些东西不赚快钱,但十年后回头看,最值钱的就是这些。”
四个框。
四条赛道。
互不混淆。
吴志清把铅笔拿回来,在每个框旁边标了几个关键数字,人员配置、月均流水、现有资产规模。标完之后,他的手腕顿了一下。
“张总,拆开之后,管理成本会上升。四套班子,四组财务,四条汇报线,”
“上升。”张韬没否认。“但不拆的成本更高。现在所有业务绞在一起,一笔帐出了差错,要翻三条线才能查到源头。一个人出了问题,牵连两个板块。志清,你现在每天工作几个小时?”
吴志清的嘴角抽了一下。
“十六个。”
“十六个小时,管十六件事。你管的过来吗?”
吴志清没回答。
答案写在他眼眶底下那两团从未消退过的黑眼圈上。
“拆。”张韬把铅笔搁下。“一个月之内完成架构搭建。法人注册、银行开户、人员归属划转、资产移交清单,每一项你列个时间表出来,我过目。”
吴志清翻开笔记本,开始写。
……
架构拆分的速度比张韬预想的快。
不是因为容易。
是因为吴志清把命搭进去了。
三周。
四家子公司的工商注册全部完成。银行账户开立。资产归属清单逐一核对移交。
人员做了一轮重新编组,原来混在一起干活的,按业务线拆开归队。
汽车重工贸易公司的总经理,张韬没用外人。
孙昊。
孙昊接到任命的那天下午,站在张韬办公室门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张总,我、我管得了这个?重卡、航空器那些……”
“你管了三年口岸调度,跟苏方军官打了两年交道,从圣彼得堡到海参崴的每一个节点你都跑过。管不了谁管?”
孙昊的嘴咧了一下,又收回去。想笑,但绷着。
“有事拿不准,问我。犯了错,改。但不许怕。怕了就缩,缩了就废。”
孙昊吞了口唾沫,点头。
矿产资源开发公司,这条线是体量最大的。
西伯利亚的矿场和林场,阿拉木图的皮毛棉花,海运物流的船期调度,下游日韩客户的长期协议维护。
这条线的负责人,张韬留了个悬念。
三天后,他拨通了新西伯利亚的电话。
伊万接的。
“伊万。”
“张。”
两个人通话的习惯,从第一年起就没变过。不寒暄,不客套,直接说事。
“我要你搬到新西伯利亚常驻。”
电话那头的伊万的呼吸停了一拍。
“海外所有资产,矿场、林场、厂区、仓储、口岸,全部归你统管。人事、运维、军政对接、资源置换、突发处置,你全权拍板,不用事事请示。”
伊万沉默了三秒。
“权限边界在哪?”
“日常运营层面的决策,你说了算。涉及资产出售、新增大额投资、或者跟军方高层的战略性谈判,报我。其余的,不用报。”
“薪资?”
“年薪加分红,具体数字志清跟你谈。不会让你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