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钱的事。”伊万连忙说道“你把这么大的摊子交给我,你不怕?”
张韬的手搁在桌面上,拇指摩挲着茶杯的边沿。
怕。
怎么不怕。
几千万美金的资产,全权交给一个外国人,天高皇帝远,换谁都怕。
但张韬怕的从来不是某个人会不会背叛。他怕的是用错了人。
伊万,从口岸贸易市场认识给他牵线搭桥,到满洲里口岸蹲守三个月不回家,到阿拉木图零下二十度的库房里盯分拣,到索洛维约夫那帮人冒头时第一个递回情报,四年。
每一天。
没有一天是含糊的。
“不怕。”张韬平静地说道,“你要是会出问题,三年前就出了。”
伊万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过了五秒。
“我接。”
两个字。
跟他这个人一样,不废话。
……
轻工加工制造公司,吴志清兼管。
他本来就一直盯着罐头厂和服装厂的生产线,顺手的事。
不动产租赁运营公司,张韬从京城调了一个人回来,先前帮他盯商铺出租的老郑。
老郑五十三岁,会计出身,数字比命亲,每一间铺子的租金、到期日、租户经营状况背得比自家电话号码还熟。
四条线。
四个负责人。孙昊、伊万、吴志清、老郑。
各管一摊,各担一面。
张韬坐在办公室里,把四份任命文件签完字、盖完章之后,桌上的那张纸,吴志清画的那棵乱七八糟的树,被他折起来,塞进了抽屉最底层。
不会再用了。
新的架构不是树。
是四根柱子,撑着一块顶板。
哪根柱子松了,换那根。
顶板不会塌。
……
七月的满洲里,白天长得不像话。
晚上九点半,天边还挂着一丝橘红色的余光。
沈秋雨和媛媛被接来旅游。
沈秋雨这会儿在厨房里切西瓜。
张韬坐在客厅,媛媛趴在他腿上翻一本连环画。
电视开着。
新闻联播播完了。天气预报的配乐响起来的时候,张韬盯着屏幕上一闪而过的那行字幕,“深圳证券交易所今日成交额再创新高”。
成交额。
他的手指在媛媛的后脑勺上停了一下。
1992年。
深交所开市第二年。
上交所挂牌第二年。
全国一共不到五十只股票。营业部门口排队买认购证的人能绕两条街。
这一波,上辈子他错过了。
等他回过神来想进场的时候,第一轮疯牛早就过了顶。
商品房。1994年《城市房地产管理法》颁布之后,才算真正打开闸口。
土地出让制度、商品房预售制度,这些东西一旦落地,往后二十年的最大红利赛道就铺好了。
还有开发区。
沿海城市的国家级开发区正在批量上马。基建、厂房、土地,早期进场的企业拿地成本低到离谱。
三条赛道。
三个窗口。
每一个的体量都比他目前所有业务加起来大十倍。
但不急。
窗口刚裂开一条缝。
挤进去太早,容易被夹死。
沈秋雨把一件灰色毛衣叠好,塞进行李箱的夹层里。
“莫斯科那边冷了。”
张韬站在门口换鞋,没接话。
媛媛抱着他的小腿,脸埋在他膝盖上不肯松手。
李谷穗坐在客厅沙发角上,咳了两声,把一个布包递给沈秋雨。
里面是六个煮鸡蛋,还热乎。
“路上吃。”
张韬把媛媛抱起来,颠了两下。
小丫头的眼圈红了,嘴撅着,但没哭出声。
“爸爸去几天就回来。”
媛媛把脸埋进他脖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骗人。上回也说几天,走了一个月。”
张韬拍了拍她的后背,把她递给沈秋雨。
沈秋雨接过孩子,腾出一只手帮他拉好外套领子。
那只手在他领口停了一下。
“早点回来。”
三个字。
没有多余的嘱咐。
张韬出了门。
他走到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沈秋雨的半张脸还在那儿。
门合上了。
……
满洲里到莫斯科,铁路六千多公里。
张韬坐在卧铺车厢里,窗外的景色从口岸的铁丝网和哨塔,渐渐换成了西伯利亚的白桦林。
头两天还好。
车站上偶尔能看见几个穿军大衣的巡逻兵,站台上的小卖部虽然货不多,好歹开着门。
第三天开始变了。
过了新西伯利亚之后,沿线的小镇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
张韬趴在车窗边的时候,看见一个叫什么什么斯克的站台,站台上的灯全黑了。
不是天没黑。
是没电。
整个镇子像被人拔了电闸。
列车在那个站停了四十分钟。张韬下车活动腿脚,站台上聚了一群当地人,不是来坐车的,是来卖东西的。
一个裹着旧头巾的老太太蹲在地上,面前摆了三样东西:半条黑面包、一小方块腌猪油、一双毛线手套。
标价用粉笔写在硬纸板上。
面包的价格被划掉重写了四次。
最新的那个数字是三天前的卢布标价。
老太太的手冻得通红,指缝里嵌着黑泥,但把面包摆得整整齐齐,像商店里的正式陈列。
没人买。
站台上的乘客要么是过路的,要么看了一眼价格摇摇头走了。
张韬从兜里摸出一盒中国带过来的烟,搁在老太太面前的纸板上。
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珠子里先是茫然,然后闪过说完是那种被施舍之后介于羞耻和无奈之间的复杂表情。
她没拿烟。
把面包往前推了推,意思是:拿东西换,不要白给。
张韬把面包和腌猪油都拿了,烟留在原地。
转身走的时候,老太太的手才伸过去,把那盒烟攥进怀里。
再往西走,这样的站台越来越多。
叶卡捷琳堡。
下诺夫哥罗德。
弗拉基米尔。
每个站台上都蹲着同样的人,老人、女人、半大孩子,面前摆着自家仅有的东西换钱。
一双旧军靴、几颗土豆、一块自织的方巾。
商店的货架,张韬路过一个站台边上的杂货铺,透过结了霜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空了大半。
剩下的东西稀稀拉拉摆在架子上。
门口排队的人站成一溜,沿着墙根拐了个弯。
队伍里的人裹着大衣,缩着脖子,谁也不说话。偶尔有人从店里出来,手上要么拎着一小截香肠,要么什么都没拎。
空手出来的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比外头的天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