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接站的是伊万派来的人,一个叫尼古拉的司机,三十出头,穿着件洗得起毛的夹克,开一辆老款伏尔加。
车从火车站出来,沿着环城路往内城走。
天还没亮透,路灯昏黄,照着路边的积雪和行人。
清晨的莫斯科街头,零散几个上早班的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面色灰暗,步子机械。
报刊亭关着门,窗口贴的报纸标题是三天前的新闻。
路过一处居民区的时候,张韬看见一栋赫鲁晓夫楼的底层窗户全黑了,又是停电。
楼门口蹲着两个中年女人,抱着暖水瓶,等着什么。
尼古拉注意到他的目光,说了一句:“这片区,每天停电八个小时。有时候十二个小时。”
张韬没说话。
车又开了二十分钟。
过了一座桥,拐进一条林荫路。
景象变了。
一条路的两边,左边是普通居民区,灰楼、黑窗、空荡荡的街面。
右边是一道三米高的铁艺围墙,围墙顶上拉着装饰性的铜花,围墙里面的灯光透过树丛隐隐约约漏出来。
暖黄色的光。
是建筑内部的灯光。
围墙外面的世界在停电。
围墙里面灯火通明。
尼古拉的车拐了个弯,经过一扇铁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大衣的保安,腰间鼓囊囊的。
门开了一条缝,一辆黑色奔驰从里面滑出来,车窗全黑,什么也看不见。
张韬的目光跟着那辆奔驰走了两秒。
“这是什么地方?”
尼古拉犹豫了一下。
“私人会所。莫斯科有很多这样的地方。解体之后冒出来的。外面的人进不去,不是有钱就能进,要有人带。”
他又补了一句:“里面什么都有。进口威士忌、法国红酒、裘皮大衣,外面商店里买不到的东西,里面堆着。上个月有人说,某个会所里一晚上开掉的香槟,够外面那条街的人喝一年的牛奶。”
张韬靠在后座上。
围墙外的路边,一个老头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堆着几捆旧报纸。
老头的棉袄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脏兮兮的棉絮。
手推车经过那扇铁门的时候,老头连头都没抬。
看惯了。
张韬把视线从车窗收回来。
上辈子他到莫斯科的时候,已经是九十年代末。
那时候寡头格局已经定了型,该圈的地盘早圈完了,他一个迟到的中国商人,挤进去只能捡剩饭。
这辈子,他提前了这么多年。
窗口还大敞着。
但敞着的窗口谁都能看见。
那些从旧体制废墟里爬出来的新贵们,围墙里夜夜笙歌的那些人,他们既是潜在的合作者,也是潜在的掠食者。
索洛维约夫那帮人就是从这种圈子里长出来的。
要在这片土地上站稳,光有巴沙耶夫的军方背书不够。
还得有一张能铺进权贵社交核心的网。
而那张网的入口,就藏在围墙里面。
车在一栋灰色公寓楼前停下。
张韬下车的时候,脖子后面那根弦绷了一下。
是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像虫子在后颈上爬。
他这么多年边境挣扎养出来的本能。
他没回头。
拎着行李进了楼门。
第二天上午,他去阿尔巴特街见一个军方的中间人的时候,那根弦又绷了。
街角那个报刊亭旁边,靠着一个穿军绿色棉服的中年男人。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攥着根烟没抽,眼珠子的方向,不对。
报刊亭的窗口在他左边。他的视线朝右。
朝着张韬走过来的方向。
……
张韬没停步。
沿着阿尔巴特街往前走了两百米,在一家面包店门口拐了个弯。
玻璃橱窗的反光里,那个军绿棉服晃了一下,跟过来了。
距离拉得不算近,大约四十米。
但跟得太死板了。
张韬拐弯,他也拐;张韬停,他就靠到最近的建筑物旁边装看橱窗。
业余。
张韬进了面包店,要了一杯茶。
站在窗边喝了一口,看着对面街角那个军绿棉服的侧脸。
四十岁出头。
面相有几分精明,但身上那股气质不对,不是做情报的,也不是混社会的。
倒像个现在落了魄的商人。
脚上那双皮鞋磨得快秃了底,但站姿努力挺着,撑着一股不服气的架势。
跑过边贸的人。
张韬见过太多这种面相。
九十年代初往返口岸的倒爷,发过一阵小财,潮水退了之后搁浅在沙滩上,什么都不剩。
李钊能买通的,也只有这种人了。
张韬把茶杯搁下,从面包店后门出去。
绕了一个街区,拐进伊万事先踩好的那条巷子。
巷子的另一头通往一栋旧公寓的地下室入口,西多罗夫的地盘。
西多罗夫现在在莫斯科开了一家安保公司,手底下养着十几个前军警出身的硬茬,专门给外商和新兴商人提供安全服务。
巴沙耶夫的原话:“莫斯科的事,找他。比找我管用。”
张韬推开地下室的铁门。西多罗夫正坐在一张旧沙发上擦枪,一把马卡洛夫手枪,擦得锃亮。
“西多罗夫。”
西多罗夫抬了下眼皮。
“有人跟我。”
枪油布停了一拍。
西多罗夫把马卡洛夫搁到茶几上,从沙发扶手底下抽出一根烟点上。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到莫斯科就有了。今天又碰见。同一个人。中国面孔,四十多岁,穿军绿棉服,脚上的皮鞋快磨穿了。不是专业的。”
“你想怎么处理?”
“抓。”
西多罗夫吐了口烟。
“活的?”
“活的。完整的。我要看他身上带了什么。”
……
当天下午。
那个军绿棉服又出现了。
这回是在张韬下榻的公寓楼对面的公交站台上。
他换了顶帽子,从军帽换成了一顶灰色的鸭舌帽。
但棉服没换,鞋也没换。
张韬从公寓楼出来,往东走了三条街。
军绿棉服跟上了。
走到第四条街的拐角,一条窄胡同,两边是居民楼的防火墙,没有窗户,没有行人。
张韬进了胡同。
军绿棉服犹豫了两秒,跟进来。
胡同走到一半,前面是一扇关着的铁栅栏门。
死胡同。
军绿棉服的脚步加快了,他以为张韬走错路了。
小半辈子做倒爷练出来的那点精明劲儿全涌上来,手伸进内兜里去摸什么东西。
铁栅栏门开了。
不是张韬开的。
是里面开的。
两个穿黑皮夹克的壮汉从门后闪出来,像两堵墙。
一左一右,把军绿棉服的两条胳膊同时箍住。
军绿棉服的嘴刚张开,第三个人从他背后贴上来,西多罗夫。
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脖颈,另一只手把他内兜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一台海鸥牌相机。
老款的,胶卷的。
镜头盖掉了漆,机身磨出了铜色。
西多罗夫把相机递给张韬,继续搜。
内兜的另一侧,一个硬皮笔记本。
黑色封面,边角卷了毛。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中文字,钢笔写的,字迹歪斜但认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