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蹲在胡同的墙根边,一页一页翻。
第一页:“张韬,X月X日抵达莫斯科。入住XX街XX号公寓。”
第三页:“张韬出入高档场所照片,可作为腐化堕落、投机倒把的证据。重点拍摄:与外国人饮酒、出入奢侈消费场所、疑似行贿。”
第五页:“证据收齐后联系李钊,由李钊递交国内纪检部门。”
第七页:“李钊预付500。事成后再付500。”
一千买一个人的前途。
李钊倒是舍得下血本。
张韬把笔记本合上。
军绿棉服被两个壮汉按在墙上,脸贴着砖面,嘴里呜呜地喊了两声。
西多罗夫的手掌在他后脖颈上加了一分力。
不喊了。
张韬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叫什么名字?”
军绿棉服的眼珠子往上翻了翻,从砖缝里挤出一个声音:“赵……赵德贵。”
“跑过边贸?”
赵德贵的身子抖了一下。
“九零年在满洲里倒腾过计算器。赔了。后来跑莫斯科想翻本,又赔了。是不是?”
赵德贵不说话了。
他的脸被压在砖墙上,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里的东西是恐惧。
“李钊怎么找上你的?”
“老……老李托人带的话。说有个活儿,跟几天人,拍几张照片。给一千。我……我就是缺钱。”
缺钱。
张韬把笔记本揣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相机也收了。
“西多罗夫,把他送到内务局。”
西多罗夫挑了下眉。
“理由写什么?”
“非法入境跟踪外国商务人员,涉嫌情报刺探。”张韬平静地说道。“他的中国护照应该是旅游签。实际从事的不是旅游。足够驱逐了。”
西多罗夫没多问。
他冲两个壮汉抬了下下巴,赵德贵就被拖走了。
胡同重新安静下来。
张韬站在原地,把笔记本重新翻开,看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潦草写着一行字:“李钊说了,张韬如果在国外有把柄落下,回国就是死路一条。这一千块,值。”
张韬把笔记本合上,装进口袋内侧。
没销毁。
这个东西留着,比销毁值钱一百倍。
李钊,上回被他在楼道里说得哑口无言,灰溜溜领着五个人走的那个舅舅,没死心。
堵门分钱分不到,换了条路。
要搞材料。
搞黑材料。
上辈子这种事他见过太多了。
亲戚里出一个有钱人,其他人先伸手要。要不到就翻脸。
翻脸之后就下绊子。
下绊子的花样五花八门,写举报信算是最文明的一种。
李钊不文明。
他花钱雇了个人,跨国跟踪。
蠢是真蠢。
找的人也是废物。
但恶意是实打实的。
笔记本上那些“腐化堕落”“投机倒把”的字眼,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是奔着把张韬往死里按去的。
如果真让他搞到了照片,哪怕是几张张韬走进某个高档场所的普通照片,寄回国内,落到不了解实情的人手里,断章取义一番,麻烦不会小。
这个年代的中国,“投机倒把”这顶帽子还没完全摘干净。
这笔账,先记着。
……
当天晚上。
张韬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莫斯科城区地图。
西多罗夫坐在对面,端着一杯伏特加。
“西多罗夫,你熟悉莫斯科那些私人会所的运作模式吗?”
西多罗夫的杯子停在嘴边。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开一个。”
“你知道现在莫斯科有多少家这种地方?”
“不少。但大部分是草台班子。酒和女人堆在一起,今天开门明天就可能被人砸了。我要的不是那种。”
张韬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库图佐夫大街附近。
“合规注册。正规经营执照。高端、私密、有门槛。不是谁有钱就能进,要有人引荐。军方的、政界的、商界的大佬在这里碰面、谈事、交换消息。一个固定的社交枢纽。”
十九号,西多罗夫把一份东西拍在张韬面前。
五张照片。
黑白的。
冲洗质量很差,边缘发虚,但画面内容清清楚楚。
第一张:一辆解放卡车侧翻在路基下面,车厢的篷布被撕开,里面空的。
第二张:公路边的雪地里躺着三个人。
脸朝下。
雪面上的黑色痕迹不是泥,是血。
第三张:车头的挡风玻璃碎了,驾驶座上的人靠在方向盘上,姿势不对。
“上周的事。”西多罗夫把白兰地放在一边,没喝。“赤塔到乌兰乌德之间的联邦公路。一支温州人的棉服车队,四辆卡车,八个人。走到半路被截了。货全没了。人,活了三个。”
张韬拿起第四张照片。
是一张车门的特写。
门板上有弹孔。不是一个。
是一排。
密集的,从左往右扫过去的痕迹。
“AK?”
“PK。”西多罗夫说。“轻机枪。这帮人有军火。不是一般的混混,是退下来的兵。”
张韬把第五张照片放下。
“多少支队伍遭过?”
“我能确认的,今年一月到现在,至少十一起。中国人的车队占了七起。两起韩国的,两起土耳其的。路线集中在西伯利亚铁路沿线,伊尔库茨克到赤塔那一段最密。”
西多罗夫靠进沙发里,两只手搁在扶手上。
“张,我跟你说句实话。你现在的货运量是这条线上最大的。你的皮毛、罐头、棉花,每一趟出去都是十几辆卡车编队。在那些人眼里,你不是一条鱼。你是一头鲸鱼。”
张韬没接。
他在想另一件事。
上辈子这个时间段,他还在满洲里的破平房里窝着,没资格操心货运安全的问题。
但他见过。见过从西伯利亚跑回来的倒爷,蹲在口岸的墙根底下哭。
不是心疼货。
是心疼人。
同去的兄弟,回来少了两个。
“还有一件事。”西多罗夫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俄文,潦草的,像是从什么地方抄下来的。
“我的人在切尔基佐夫市场截到的消息。有一伙中国人,不是你的人,在莫斯科本地找了一个叫萨沙的人。萨沙是旧阿尔巴特街那片的头,手底下管着三十多号人,有枪。”
张韬的目光从纸条上移开。
“中国人?哪路的?”
“黑龙江那边的老团伙。领头的叫毛德柱。
做了六七年边贸,一直走的木材和旧家电。你去年把伊尔库茨克到赤塔的皮毛线拿下来之后,他的木材生意被你的物流挤掉了三分之一。”
西多罗夫把纸条推过来。
“他们给萨沙开了价,劫你下一趟从新西伯利亚出发的裘皮车队。货吞了五五分。如果你的人反抗,不留。”
不留。
两个字。
张韬盯着看了两秒。
“萨沙接了?”
“还没回话。但他不会拒绝。那批裘皮按市场价算,至少值四十万美金。萨沙一年到头抢劫加收保护费,赚不到这个数的一半。”
张韬把纸条叠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帮我约巴沙耶夫。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