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沙耶夫的电话是第二天凌晨接通的。
莫斯科和满洲里有五个小时的时差。凌晨两点,巴沙耶夫还在国防部的办公室里,裁军方案的文件堆了半张桌子。
“张。”
“我需要人。”
巴沙耶夫沉默了一拍。
“裁军计划执行到什么阶段了?”
“第二批。远东军区削了两个边防团。太平洋舰队的陆勤大队裁了一半。总数,光这个月,退役的就有四千多人。”
“这四千人里,有多少是侦察兵、狙击手、巡逻老兵?”
“至少六百。”
“品行可靠的呢?”
巴沙耶夫在电话那头停了三秒。他听懂了。
“你要组建自己的护卫队。”
“安保队。合法注册,正式合同,长期雇佣。薪酬开到莫斯科警察的三倍。但有三条铁规,不许劫掠平民,不许私吞货物,不许对无武装人员动手。违反任何一条,移交内务部。”
巴沙耶夫换了个坐姿继续说道。
“我给你筛。档案里有案底的不要,有酗酒记录的不要,有暴力倾向评估标红的不要。但张,你得快。这些人退下来之后没有收入,最多扛两三个月。扛不住的,就被街上那些人拉走了。”
“一周之内。第一批三十人。”
“可以。”
电话挂了。
七天后,三十个人出现在新西伯利亚东方曙光的分部大院里。
伊万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名册,逐一核对。
平均年龄三十二岁。
最年轻的二十六,最大的四十一。
伊万把名册合上,拎出最上面三个人。
队长:格里沙。原远东边防第七团侦察排排长。服役十二年,参加过三次边境武装冲突,两枚勇气勋章。退役时月薪折合四十美金,欠了两个月没发。
副队长:安东。原太平洋舰队陆勤大队班长。射击考核成绩连续六年排全舰队前十。退役后在海参崴码头扛了两个月麻袋,肩膀旧伤复发,扛不动了。
通讯兵出身的列昂尼德。车辆机械维修出身的帕维尔。爆破专业的尤里。
每个人签合同的时候,伊万注意到了同一个细节,他们看数字的眼神。
合同上写着月薪六百美金。六百。
在一块面包要排两个小时队的莫斯科,六百美金是一个退役边防兵不敢做的梦。
没人问为什么这么高。
老兵不问为什么。
他们只关心两件事,钱到不到账,命令清不清楚。
……
八月三号。新西伯利亚至鄂木斯克的联邦公路。
张韬的裘皮车队从新西伯利亚出发。
十二辆卡车,满载。
毛德柱和萨沙的人选了一个伏击点,公路经过一片白桦林的弯道,视线受阻,两侧地势高。经典的口袋阵型。
萨沙带了二十二个人,六条枪。
车队进入弯道的时候,前车减速了。
萨沙的人从林子里冲出来,两辆面包车横在路中间,枪口对着车头。
然后事情就不对了。
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门开了。
跳下来的人穿深绿色作训服,落地动作干净利落。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每辆卡车下来两个人,散开,压低身体,向两侧树线推进。
格里沙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的时候,萨沙身边的一个小喽啰手里的烟掉了。
俄语。
标准的军方无线电用语。
“一组封左翼,二组封右翼。三组正面压制。不许开第一枪。”
不许开第一枪。
但如果对方开……
萨沙的人没开。
因为他们看见了对面那些人的站位、握枪姿势、以及推进时彼此之间的间距配合。
这不是雇来的地痞。
这是正规部队。
萨沙的脑子转了三秒钟,他在阿尔巴特街混了九年,收过保护费,干过绑架勒索,跟警察打过交道,跟小帮派火拼过。
但他从来没跟军队干过。
没人想跟军队干。
萨沙扔了枪。
他手下二十二个人,十七个跟着扔了。
剩下五个反应慢的,被格里沙的人三秒钟内摁在地上。
从伏击开始到结束,九十秒。
一枪没响。
萨沙和毛德柱的联合行动就这样结束了。
张韬让安保队把萨沙和三个核心手下绑了,连同缴获的六条枪和毛德柱提前支付的两万美金定金单据,一起打包送到了鄂木斯克内务局。
非法持有军火。
预谋武装抢劫。
人赃并获。
内务局接手的那天,值班警官看了看那六条枪的枪号,脸色变了,其中两条是去年从军械库失窃的登记在册物品。
这下不是简单的抢劫案了。
牵出了一条军火盗卖链。
消息在一周之内传遍了整条西伯利亚贸易线。
从此以后,东方曙光的车队经过任何路段,沿途的宵小自动绕道。
同一个月。
满洲里。
张韬从莫斯科发回的传真只有一页纸,上面写了一个名字和一道任命。
周正。
国内物流总调度。
全权管理满洲里、海拉尔、黑河三处仓库,包括装卸班组、货源清点、货物预处理。
周正三十一岁,退伍前是工程兵连队的副连长。
跟了孙昊两年,从最简单的装车卸货干起,干到口岸调度,每一本台账都是他自己手抄的。
任命传真到了满洲里仓库的第二天,老仓管刘成贵就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刘成贵五十四岁,在满洲里蹲了两年。
张韬最早起步搭建这个仓库的时候,仓库就是他在管。
但资历老不代表手干净。
周正到任第三天,开始逐笔核对出入库台账。
第五天,他发现了第一笔差异,十一月到港的一批搪瓷制品,入库登记一千二百箱,实际库存一千零四十七箱。
差了一百五十三箱。
第七天,第二笔。
九月的一批白酒,入库八百件,库存七百一十一件。
第九天,第三笔。
第四笔。
第五笔。
每一笔差额不大。
几十箱,百来件。
单笔看不出名堂。
但五笔加在一起,折合人民币四万七。
周正没声张。
他用了三天时间,把过去半年的所有台账翻了一遍,差异明细列成表格,找到了刘成贵私下出货的下家,口岸外面一个杂货铺的老板,姓孟。
证据链完整。
出库时间、经手人签名、对方收货记录、货款去向,全在纸面上。
周正把材料装进牛皮纸袋,发传真到莫斯科。
张韬的回复只有四个字:移交公安。
第二天下午,两个民警走进仓库大门的时候,刘成贵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
他看见周正跟在民警身后,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袋。
茶杯搁在桌上。
茶水晃了两下,没洒。
但刘成贵的脸,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