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月。
省外办。
一份标注“机密”的专题报告,从省外办派驻联络员的办公桌上发出,沿着内部渠道一路递到省厅分管外事的副厅长案头。
报告不长,三页纸。
联络员的文风很克制,没有情绪化的措辞,但每一段事实陈述都扎得很深。
“……联合调查组在执行传唤过程中,未充分核实举报材料真实性,即对持有完整省外办出境公函、外经贸部备案批文的合规跨国实业企业实施突击扣押。十八箱经省军区备案的重大项目技术资料被粗暴查封,部分封条在搬运过程中损坏。”
“……污点证人陈亮的资金来源、社会关系均未在传唤前进行基本核查。匿名举报材料递送时间与审讯进度高度吻合,存在明显信息泄露嫌疑,调查组未能及时察觉。“
“……此番事件若处理不当,恐令本省涉外实业人士心灰意冷。当前改革开放亟需民营企业参与国际贸易、引进先进技术装备,如因个别人员违规办案而造成寒蝉效应,损失将远超个案本身。“
副厅长看完,把报告合上,拍在桌面上。
当天下午,省厅召开内部通报会。
会议不对外公开。
参会者仅限厅级以上干部和相关处室负责人。
通报措辞严厉。
“此次联合调查组在办案过程中,存在越权扩大调查范围、未经充分审核即采信匿名举报材料、对合规企业实施过度强制措施等严重问题。相关责任人予以内部通报批评,记入考核档案。“
通报之外,另有一份不公开的内部文件同步下发:
东方曙光集团及其下属曙光重工,正式列入省级重点外经贸企业名录。此后凡涉及进出口报备、物资过境审批、因公出境人员手续,一律走重点企业专项通道,审批时限压缩三分之二。
消息传到张韬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车间盯改造工程。
吴志清在电话里念完文件编号,最后加了一句:“张总,这等于省厅给咱们发了一张护身符。”
张韬嗯了一声,没多说。
护身符这东西,靠别人发的,不如靠自己挣的硬。
……
复盘过程中,核查组重新梳理了全部匿名举报材料的来源链条。
结论很清楚。
李钊在整个诬告事件中,先后向调查组递交了四批材料。
其中三批经鉴定,存在明显的篡改、剪辑、拼接痕迹。
照片裁切过,文字描述与实际时间线矛盾,部分所谓”内部知情人证词“系事后伪造。
省厅没有对李钊启动刑事程序。
但县纪委的约谈通知,三天之内送到了李钊家门口。
约谈内容不复杂。
一间小办公室,两把椅子,一壶茶。
县纪委的人说话客气,但每句都有记录员在旁边逐字落笔。
“李钊同志,你向省联合调查组提供的贝加尔湖事件相关材料,经上级核查组鉴定,存在篡改事实、歪曲原意的问题。本次约谈内容将记入你个人廉政档案。组织已明确,今后县级机关重要岗位提拔,不予考虑。”
李钊坐在椅子上,脸灰白。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对面的纪委干部合上了笔记本,站起来。
“李钊同志,今天的谈话到这里。”
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
县城。陈家。
当天晚上。
李秀梅从邻居嘴里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
她转身进屋。
“李钊!你干的好事!”
李钊坐在堂屋的木凳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掉了一桌,他也不弹。
“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你去告人家张韬,告赢了吗?没告赢!反倒把咱家搭进去了!纪委约谈!记档案!以后陈秀春想提拔都别想了!”
李秀梅喊道。
陈国海从里屋走出来,一脸疲态。
“行了,别嚷了。”
“我不嚷?”李秀梅转头冲他,“人家张韬上了新闻联播,咱家上了纪委的本子!我能不急?”
陈国海站在原地,说道,“当初让你管好你哥,你现在说再多有用吗?”
李秀梅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李钊的鼻子:“你出的馊主意,你找的什么周家少爷,人家周绍辉自己都进去了!你跟着瞎掺和,把全家都害了!”
李钊把烟头摁灭在桌面上,留下一个黑印。
“你少往我身上推。当初你们不也想……”
“我想什么了?我就想安安生生过日子!是你非要去招惹张韬!”
堂屋里的争吵声越来越大,透过木板墙传到院外。
次月。
远东。
巴沙耶夫的官方接待庄园坐落在乌苏里江北岸的白桦林深处。
三层原木结构的主楼,苏联时期远东军区接待外宾的规格,院子里停了十二辆军绿色嘎斯,和三辆挂着政府牌照的伏尔加。
张韬下车的时候,伊万已经等在门口了。
“韬哥,今天排场不小。远东军区参谋长、联邦驻远东全权代表、三个边境州的副州长,全来了。”
张韬扫了一眼院子里的车。“巴沙耶夫什么意思?”
“庆功宴。名义上是庆祝置换项目全面落地。”伊万压低声音,“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将军点名让安娜今天务必到场。”
张韬没接话,拉了拉大衣领子,迈步往里走。
主楼宴会厅是典型的苏式风格。
橡木长桌摆成凹字形,中间空出一块地方立着联邦三色旗和远东军区旗。
桌上铺着白色亚麻布,摆满了伏特加、红鱼子、酸黄瓜和黑面包。
座次排得讲究。
巴沙耶夫居中主位,左手边是联邦驻远东代表科瓦廖夫,右手边空着。
留给张韬的。
张韬入座的时候,对面几个穿西装的俄方官员交换了眼色。
这个位置,等于巴沙耶夫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张韬摆在了“贵宾之首”。
安娜坐在长桌末端。
军绿色衬衫,肩章摘了,头发束成马尾。
她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伏特加,目光平视前方,表情和在项目现场时一样冷。
酒过三巡。
巴沙耶夫站起来。
他今天穿了全套军礼服,胸前别着三排勋章。
“诸位。”他端着酒杯,扫了一圈全场。“今天这顿酒,第一杯敬合作。中方曙光集团与我们远东的合作,从以物易物到重机置换,从一车皮白糖到四千万美元承兑凭证。两年时间,做成了别人十年做不成的事。”
掌声响起来。
“第二杯。”巴沙耶夫沉声说道。“敬一个人。张韬先生回国之后,遭人构陷,蒙冤受审十天。有人想用莫须有的罪名摧毁他,夺走他的产业。”
“但他扛住了。全套手续滴水不漏,十个跟他出生入死的工人没有一个改口。最后那些构陷他的人,反而被连根拔起。”
巴沙耶夫举杯,朝张韬的方向。
“张,我说过。这个人不应该被那样对待。今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