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后。
红星五金厂厂区。
改扩建工程历时八个月,排除了周富财遗留的全部干扰,终于全面完工。
原来破败的厂房被推倒重建。
六座标准化车间拔地而起,钢结构框架,彩钢瓦屋顶,地面铺了环氧树脂。
配套的仓储区、检测中心、办公楼一字排开,规整得不像是在县城边上。
厂门口,旧招牌已经摘了。
新的不锈钢牌匾用红绸蒙着,在五月的风里轻轻飘动。
揭牌仪式上午十点。
省工业厅副厅长、市委副书记、县长、经委主任。
一排人坐在主席台上。省军区装备技术处也派了代表,穿便装,坐在第二排。
张韬站在台上,没有念稿子。
“从今天起,红星五金厂正式更名为曙光重工。”
他伸手,把红绸扯下来。
不锈钢牌匾上六个大字曙光重工集团,在阳光底下亮得扎眼。
台下掌声响起来。
张韬接着说了一句话。
“从西伯利亚置换回来的重型生产线,将在这里落地拆解、改造升级。电控系统全部换装国产新一代数字化模块。机体是人家的。但脑子,得是咱们自己的。”
台下那些穿工装的技工,掌声比领导席响了三倍。
……
同月。
北京。
国家博物馆西侧厅。
一场规格不高、但分量极重的文献接收仪式正在进行。
长条展台上,近现代珍贵手稿和历史文献整齐陈列。
每一件都配了恒温恒湿的展示柜,白手套、镊子、放大镜一应俱全。
这批文献,是张韬此前在东柏林通过娜塔莉娅的渠道合规收购的。
流失海外数十年,辗转多国,品相保存完好。
张韬站在展台前,把捐赠证书双手递给博物馆馆长。
“这些东西,本来就该在这儿。”
馆长接过证书,握了他的手。
“张先生,国家会记住的。”
仪式结束,记者围上来。
闪光灯响了一阵。
当晚,新闻联播用了四十秒。
……
省城五金厂食堂。
下班时间,电视机架在食堂墙角的铁架子上,十几号人围着看。
画面上,张韬站在博物馆展台前,表情平静,把证书递出去的动作很稳。
食堂里先是安静了片刻。
然后不知道谁带头喊了一声。
“咱们张总!”
欢呼声把食堂屋顶的灰都震下来了。
高宝军端着饭盆站在人群后面,咧着嘴笑,笑着笑着眼眶湿了,用袖子一抹,继续扒饭。
陈文华坐在后排。
他看着画面里的张韬,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一块萝卜掉回了碗里。
他坐了很久。
电视画面切走了,他还盯着屏幕。
最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个人……我这辈子也追不上了。”
远东。
伊万是在凌晨四点接到巴沙耶夫电话的。
将军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截,没有寒暄,上来就问:“张韬的事,你从头给我讲。一个字不许漏。”
伊万讲了四十分钟。
从火车站台上被拦截,到审讯室里十天对峙,到军区文件亮出来、周绍辉当场被带走,每一个细节,他都是从孙昊和吴志清那边一点点拼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巴沙耶夫最后说了一句话:“这个人,不应该被那样对待。”
然后挂了。
……
三天后。
伊万收到巴沙耶夫的亲笔便笺。
不是电报,不是传真,是用钢笔写在军用信笺上的手写信,装在火漆封口的牛皮信封里,由巴沙耶夫的副官亲自送到伊万手上。
便笺不长。
核心意思只有一段:
“新俄联邦正在大力吸纳有实力的外籍实业家。我已向远东军区司令部提交推荐函。只要张韬愿意加入俄联邦国籍,可直接授予远东荣誉公民身份。划拨工业用地两千公顷,十五年全额免税,远东军区提供永久安全庇护。海外一切商业活动,纳入军方保护范畴。此后任何人,无论来自哪里,都碰不了他一根手指头。”
便笺末尾,巴沙耶夫签了全名,加了军衔章。
伊万拿着这封信,手心出了汗。
他太清楚这份邀约的分量。
这个年代的远东,是全世界冒险家的黄金猎场。
新俄政府为了拉拢外资,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离谱。
但能拿到军区将军亲笔推荐函的,整个远东不超过五个人。
两千公顷土地。
十五年免税。
军方庇护。
多少跨国商人一辈子求不来的东西,巴沙耶夫一封信就摆在了桌上。
伊万把信揣进贴身口袋,订了最近一班去中国的车票。
……
北京。
张韬接到信的时候,刚从曙光重工的车间里出来。
他在办公室里把信看了两遍。
然后把信纸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伊万站在对面,欲言又止。
“韬哥,巴沙耶夫是认真的。他从来不开空头支票。”
张韬没接这句话。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白纸,拧开钢笔帽。
笔尖落在纸面上,写得很慢。
“巴沙耶夫将军台鉴:
厚谊铭心,非言辞能尽。
然韬之根在中国。老母年迈,妻女尚幼,皆系于故土一方水土。纵遇小人构陷,蒙冤受辱,亦不舍故国远走。
韬愿继续维系双方商贸合作,互通有无,长久共赢。
惟入籍一事,绝无可能。
此心不移,望将军见谅。
张韬敬上”
写完,他把笔搁下,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用桌上的蜡块烤化了封口。
递给伊万。
伊万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封口上的蜡印。
他没有劝。
从苏俄到回国,从审讯室到车间,他跟了张韬快两年。这个人做的决定,从来没有第二遍。
“我明天回远东,亲手交给他。”
张韬点头。
“替我带句话,生意照做,朋友照处。但国籍这个东西,不是商品,不能谈。”
伊万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韬哥,巴沙耶夫读完这封信,会更看重你。”
张韬没应声。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落在窗外车间屋顶上空的那片天。
外面的天,蓝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