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
李钊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动。
纪委女性办案员翻开另一份卷宗,看着他。
“李钊,你向调查组提供的贝加尔湖事件材料,经比对,照片拍摄角度与现场实际情况存在明显矛盾,附注文字描述与客观事实严重不符。你属于诬告链条中的一环。”
李钊终于开口了。
“我只是反映情况。主观上没有诬陷意图,我听到的消息就是那样的,我如实转述……”
办案员没有跟他争辩。
“相关材料已记入你个人档案。”
李钊的嘴闭上了。
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档案里多了这一笔,子女想进体制内,政审那一关,这辈子都过不了。
他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
后续的处理结果,张韬没有亲眼看到。
但消息陆续传回来。
段天成,参与周绍辉边贸投机巨亏,参与谋划构陷张韬,涉案问题查实,没收全部非法所得,立案处理。
周富财,充当外围中间人,出钱收买证人,在万亩产业园工地恶意捣乱,受到行政处罚,罚款金额不小,但没伤筋骨,这个人还会蹦跶。
陈亮,拿人钱财做伪证,被依法逮捕。
县城东街那套两居室,住了不到一个月。
周绍辉的保护伞,违规干预商业、干预办案的线索被逐条查实。
省纪委专案组的人顺着拆借公款的审批链条往上摸,一个接一个谈话,一个接一个留置。
连根拔起。
周绍辉本人,从质询会上被带走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省城的任何公开场合。
一周后,省厅联合调查组办公驻地一楼大厅。
正式结论通知书只有一页纸。
“经联合核查组全面调查取证,张韬及东方曙光集团自一九八八年至今开展的全部跨境贸易活动、中苏以物易物置换重型机械设备项目,手续完备,审批链条完整,资金往来合规。不存在投机倒把、走私、偷运外汇等违法犯罪事实。现依法撤销全部传唤审查措施,即日起恢复张韬及相关人员人身自由。”
底部三枚公章。
省厅、省纪委、省军区纪检室。
方姓审讯员把通知书递过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开口说了句题外话。
“张先生,这些天,委屈你了。”
张韬接过通知书,折好,装进上衣内袋。
“方同志,你是按程序办事。没什么委屈的。”
他站起来,拿起那只黑色公文包,朝门口走。
推开大厅玻璃门的那一刻,一月份的冷风兜头灌进来。
阳光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台阶下面站了一排人。
吴志清站在最前面,大衣领子竖着,鼻尖冻得通红。
手里攥着一份文件,看见张韬出来,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
孙昊站在吴志清身后。
十天没刮胡子,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
他怀里还抱着那只加密公文箱。
调查组扣押的图纸资料已经全部发还,他第一时间把箱子领了回来,又抱上了。
再后面,是老郑带着九个赴苏勘测的老技工。
一排人站在台阶下。
没有横幅,没有鲜花,没有口号。
老郑看着张韬,搓了搓手,说了一句话。
“张总,车在路边。回家吧。”
张韬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这些人。
从审讯室里扛了十天的人,没有一个改口。
他没说谢。
只是走下台阶,拍了拍老郑的肩膀,力道很重。
“走。”
……
北京。
张韬到家的时候是晚上七点。
院子里的灯亮着。
沈秋雨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藏蓝色棉袄,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
她是半小时前接到吴志清电话的。
放下听筒之后,她在厨房里站了五分钟没动。
灶上的粥溢了出来,扑在炉圈上嗞嗞响,她才回过神来。
关了火,换了鞋,走到门口,站着等。
张韬推开院门,看见她。
两个人隔着三米远,谁都没先开口。
沈秋雨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但眼泪还是一串一串地往下掉,砸在棉袄前襟上。
她不是那种会扑上来大哭的人。
这些年跟着张韬,什么苦没吃过。
但这十几天,从接到孙昊那通“张总被带走了”的电话开始,到今天,她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白天强撑着哄媛媛,照顾婆婆。
晚上等孩子和老人睡了,她坐在灶台边上,一个人盯着墙壁发呆。
她不敢哭。
一哭,婆婆会问。
婆婆的身体经不起这个。
现在人回来了。
整个人都卸了劲。
张韬走过去,把她拽进怀里。
沈秋雨的手攥着他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像怕他再被人带走。
“没事了。”张韬柔声安抚道。“都过去了。”
沈秋雨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再晚回来两天,我就带着媛媛去省城找你了。”
张韬没接话。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没有动。
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媛媛从里屋跑出来,棉拖鞋踢踢踏踏。
“爸爸!”
她扑过来,抱住张韬的腿,仰着头看他。
小脸红扑扑的,鼻头也红,但眼睛亮得很。
“爸爸你去哪了?奶奶说你出差,但妈妈天天晚上偷偷哭……”
沈秋雨赶紧抹了把脸,蹲下来捂住媛媛的嘴。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
张韬弯腰,一把把媛媛抄起来,举过头顶。
媛媛咯咯笑了。
堂屋里,李谷穗坐在椅子上,她身体一直不好,这些天又瘦了一圈,颧骨支棱着,但眼睛是亮的。
张韬抱着媛媛走进来,喊了一声:“妈。”
李谷穗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说了两遍,然后偏过头去,用手背擦眼角。
……
第二天。
张韬让孙昊去城里最大的家具店,拉了一车东西回来。
成套红木桌椅、雕花衣柜、全新的铜床架子、四床六斤重的新棉被、整套搪瓷脸盆和暖水瓶,大大小小二十多件,把院子堆得满满当当。
沈秋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东西,半天没说话。
张韬把一只红木首饰盒递到她手里。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沈秋雨打开盒子。里面垫着红绒布,一对翡翠耳坠,水头很足。
她把盒子合上,塞回他手里。
“别花这冤枉钱。媛媛该加件新棉袄了。”
张韬看着她,没接盒子。
沈秋雨拗不过,把盒子攥在手里,别过脸去。
耳根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