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了。
周绍辉走在最前面。
三十四岁,中等个头,头发用发蜡抹得锃亮,灰色羊绒大衣敞着,里面是一件挺括的白衬衫,领口缀着一枚金色袖扣。走路的姿势是那种从小在大院里养出来的,肩膀端得很平,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不往下落。
李钊跟在他身后半步。五十出头,瘦,脸上的褶子比上回见深了一层。进门的时候眼神往张韬那边扫了一眼,又很快收回去。
严贸第三个进来,坐在周绍辉斜后方,翘着腿神色淡定。
周绍辉落座,把大衣解开搭在椅背上,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人。
目光在军装上校身上停了半秒,没什么变化。
他先开口了。
“各位辛苦。今天这个质询会,我本来不必亲自到场,但张韬同志毕竟是省内知名企业家,涉案金额又大,我作为举报方代表,有义务配合组织把事情说清楚。”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材料,摊在桌面上。
“投机倒把,有据可查。跨境违规转运重型设备,有目共睹。非法外汇操作,证据确凿。”他的手指在材料上一份份点过去,“张韬同志,组织上不是要为难你。但国有资产流失是大事,涉及军工技术更是大事。”
“当然,如果张韬同志愿意主动配合,把曙光重工的股权和进口生产线交由公家接管处置,组织上可以酌情考虑从宽。毕竟,民营企业管理这么大体量的军民两用设备,本身就不合适。交给国家,对你、对企业、对社会,都是最稳妥的出路。”
话说完,他靠进椅背,姿态松弛,像一个已经赢了棋局的人在等对方推子认输。
静了三秒。
张韬打开公文包的拉链。
他抽出第一份文件。
“周绍辉,你刚才提到投机倒把,有据可查。我就从这一条开始。”
他把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举报材料第七页,指控我一九九一年七月通过县城配货站私调车皮,将来历不明物资发往边境口岸。”
他翻开文件。
“这是东方曙光集团与省铁路分局签订的正式运输合同。合同编号、发运日期、货物品名、到站名称,逐笔对应。旁边这一份,是铁路分局货运处出具的运单底联,承运人签字、托运人签字、调度章、出站章,四章齐全。”
他抽出第二份。
“举报材料第十二页,指控我在苏联境内收买当地武装人员。这是中方全体出境人员的签证档案副本,附省外办出境审批全链条。这是苏方远东军区出具的中方人员活动区域确认函,巴沙耶夫将军亲笔签字。”
第三份。
“举报材料第十九页,指控我偷运外汇。这是与西多罗夫远东贸易公司签署的商业承兑协议,芬兰赫尔辛基注册主体。这是欧洲商业银行的资信背书函。这是中国外经贸部对该笔跨境结算方案的备案回执,备案编号在左下角,各位可以核实。”
三份文件铺在桌上。
张韬抬头,看着周绍辉。
“你卷宗里的每一条指控,我这边都有对应的原始单据。合同、电报、往来书信、海关完税凭证、银行流水,需要我一条条继续念,还是你自己翻?”
周绍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但他没有慌。
“手续可以补办。事后补签、倒签日期,这种操作在商界并不罕见,”
“那就查。”张韬打断他。“在场有纪委同志,有军方联络官,有核查组。所有文件原件我当场移交,印章真伪、纸张年限、墨迹氧化程度,随便鉴定。”
周绍辉的嘴角抽了一下。
张韬没给他喘息的余地。
他从公文包底部抽出最后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封口用红色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一枚指纹印。
“周绍辉。”
张韬沉声说道。
“你与其处心积虑惦记我的产业,不如先想一想,你通过关系违规拆借的那几笔公家公款,投进边境倒爷生意,巨额亏损之后,账面上那个窟窿,你打算怎么填。”
周绍辉的脸在两秒之内褪尽血色。
他站了起来。
“你胡说,”
张韬撕开火漆,从牛皮纸袋里抽出四份文件,一份一份拍在桌面上。
第一份,周绍辉与段天成合伙经营边贸的往来账目复印件。
每一笔进出都有日期、金额、对方户名。
第二份,某银行内部拆借记录。
三笔款项,合计一百七十万,资金来源标注清清楚楚:公家专项账户。审批栏里的签名,正是周绍辉利用关系打通的那几个人。
第三份,亏损清算单据。边贸投机血本无归的铁证。
第四份,段天成在某次饭局上亲笔写给周绍辉的便条,内容是催促“尽快想办法补上缺口,否则年底审计过不了关”。
张韬的手指点在那张便条上。
“你亏空公款,无力填平。所以你罗织罪名,想抢我的重机生产线和企业资产。拿我的产业,填你自己捅出来的窟窿。”
他扫了一眼周绍辉身后的严贸和李钊。
“这就是全部真相。”
周绍辉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转向在场的纪委办案员,嗓门陡然拔高,
“我父亲是,”
“坐下。”
开口的是那个全程没说过话的军装上校。
上校把面前的文件合拢,站起来。
“本项目涉及跨境军工技术备案,军方有权同步参与办案。张韬提交的拆借公款证据,经初步核实,线索指向明确。”
他看向省纪委的两名办案员。
纪委那位男性办案员点了一下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好章的文书。
“省纪委正式启动联合专案。周绍辉涉嫌违规拆借公款、干预商业经营、干预办案程序,即日起接受组织审查。”
周绍辉的腿软了。
他没有坐下去,是因为严贸从后面扶了他一把。
但严贸自己的手也在抖,因为办案员的目光已经转到了他身上。
“严贸,炮制虚假诬告卷宗,涉嫌诬陷罪。现对你执行逮捕,公职即日起开除。”
严贸的二郎腿放下来了。脸上那种熟门熟路的油滑劲儿,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两个工作人员从门外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严贸回头看了周绍辉一眼。周绍辉没有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