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清开口了。
“这是省军区备案的绝密红头文件。编号我不念了,各位自己看。”
他把文件推到桌面中央,手指点在正文第一段。
“西伯利亚重机置换项目中获取的伏尔加V-46系列柴油动力机组及特种重型底盘生产线,经军区装备技术处评估,其中包含部分军民两用特种动力技术资料。该项目全部情况,已于一九九一年九月提前向省军区完成备案,军区知情、关注,并派员跟踪。”
“备案时间,早于各位收到的第一封举报信整整两个月。”
方姓审讯员的笔悬在半空。副处长的手没动。
角落里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盯着文件底部的印章。
吴志清接着说:“举报材料指控张韬走私战略物资,核心逻辑是,这批设备含军事用途技术,张韬未经审批私自转运。”
“但事实是,军区不仅知情,而且全程跟踪。备案文件在这儿,白纸黑字,红章红印。请问各位,一个经过军区备案并持续关注的跨国置换项目,‘非法走私战略物资’这个罪名,还立得住吗?”
没有人回答。
副处长终于放下茶杯。他拿起文件,翻到第二页,看了三十秒。然后抬头看向方姓审讯员。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方姓审讯员合上了笔记本。
……
当天晚上八点,省厅下达内部通知:暂停对张韬的审讯,成立联合核查组,重点方向调整为,彻查匿名举报材料的来源、污点证人陈亮的资金往来、大批量检举信的投递渠道。
张韬从嫌疑人,变成了需要保护的证人。
审讯室的铁门没有再锁。
……
核查组的第一刀,砍在陈亮身上。
陈亮被从等候室提到审讯室的时候,手脚都在抖。
他还不知道军区文件的事。但他闻到了风向变了,看守他的人换了,态度从客气变成了冷淡。
核查组的审讯员不是方姓那位。
换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姓韩,戴眼镜,说话不紧不慢,手里捏着一支铅笔。
“陈亮,你上个月在县城东街购置的两居室,房款四万八千元。你的工资条我调过了,月薪八十六元,工龄七年。积蓄加上全部奖金、补贴,总计不超过九千块。差额三万九,从哪来的?”
陈亮咽了口唾沫。“借的。”
“跟谁借的?”
“亲戚。”
“哪个亲戚?叫什么名字?住哪里?借条在不在?”
陈亮的眼睛往左上方飘了一下。
“我……表叔。在乡下。”
韩姓审讯员没有追问。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银行流水单,推过去。
“上月十二号,你在县农业银行储蓄所开了一个新户,当天存入现金四万五千元。整存整取,一年期。”
“存款来源登记栏,你填的是劳务报酬。但你的配货站从未发放过这个数额的劳务费,我已经跟你单位核实过了。”
陈亮的额头开始冒汗。
韩姓审讯员把流水单收回去,换上另一张纸。
“陈亮,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那四万五千块,是谁给你的?让你做什么?”
陈亮低着头,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韩姓审讯员等了三十秒。
“那我换一个问法。”她把铅笔搁在桌上,“你知不知道,做伪证诬告他人,最高可以判几年?”
陈亮的身体猛然一抖。
“你在调查组面前提供的证词,指控张韬私下违规调配车皮、在境外组织武装冲突。这些内容经初步核查,与客观事实严重不符。如果最终认定为蓄意伪证,”
“陈亮,你不是主谋。你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但如果你现在还不说实话,棋子的下场,你自己想清楚。”
陈亮趴在铁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沉默了整整四分钟。
然后他开口了。
“钱……不是李钊给的。”
韩姓审讯员的笔尖贴上了纸面。
“有个中间人找到我,姓马,说是替上面的人办事。给了我四万五现金,让我按照他给的内容,到调查组面前说。他说事成之后还有一笔。”
“上面的人是谁?”
陈亮闭上眼睛。
“他没跟我说真名。但有一回他接电话,我听见对面叫他辉哥。中间人姓马的后来喝多了跟我吹,说他们背后是省城周家的少爷。”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周绍辉。”
……
消息没有传出核查组。
但第二天上午,省厅办公楼二楼走廊里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三十出头,寸头,黑色皮夹克,腰间别着机关工作证。进门的时候跟值班员点头示意,熟门熟路拐进了核查组的办公室。
他叫严贸。
省城某机关内部科室的副科长。周绍辉的心腹。
他推开门的时候,核查组三个工作人员正在整理卷宗。
严贸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扔在桌上。
“几位辛苦。张韬的案子,上面很关注。”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材料,拍在桌面上。
“这是我们汇总的补充卷宗。李钊那边的海外线人材料,新的污点证人证词,还有张韬在苏联境内的资金往来记录,都在里面了。”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工作人员,笑了。
“案子该定就定。曙光贸易的资产查封、银行账户冻结,越快越好。上面等着看结果。”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话。
“这案子,板上钉钉。张韬翻不了身。”
门关上了。
核查组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桌上那沓材料摆在那儿,没有人敢先翻开。
二十八号。
省厅联合调查组办公驻地,三楼那间会议室临时改了布局。
长条桌拆了,换成U字形的对面坐席。左侧坐核查组人员,方姓审讯员和韩姓审讯员并排。
右侧坐省纪委派驻的两名办案员,一男一女,都穿便装,脸生得很。
U字底部居中的位置,坐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省军区纪检室的联络官,上校军衔,进门到现在没开过口。
张韬坐在左侧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只黑色公文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