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姓审讯员一份一份翻完,合上文件夹,跟旁边记录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举报信里写得天花乱坠,“大肆走私战略物资”、“绕开海关偷运重型设备”。
但眼前这个人,全套手续齐全得像教科书。
审批链条从地方到中央,每一环都扣得死死的。
“非法走私”四个字,第一轮就碎了。
方姓审讯员把文件整理好,放在一边。
“张韬,关于外汇资金往来的问题。举报材料显示,你通过境外离岸公司转移大量美元资金,涉嫌偷运外汇,”
他话没说完,门开了。
一个工作人员带着一个人走进来。
三十出头,瘦长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进门的时候目光躲闪,不敢往张韬那边看。
张韬认出了他。
陈亮。
县城配货站的调度员。以前帮东方曙光调过几次运输车皮,打过几回交道。
方姓审讯员让陈亮坐下。
陈亮坐在旁边加的一把椅子上,手指绞着夹克下摆,开口了。
“我叫陈亮,在县城配货站工作。一九九一年七月至十一月间,张韬多次通过我私下调配车皮,将来历不明的物资发往边境口岸,没有走正规报关手续……”
张韬没有打断他。
陈亮继续往下背。
“……此外,张韬曾私下向我透露,他在苏联境内收买了当地武装人员为其提供武力保护。今年秋天在贝加尔湖附近,他手下的人与苏联当地势力发生武装冲突,动用了军用级别枪械……”
他说到“武装冲突”的时候,声音明显抖了一下。
张韬坐在铁椅上,一动没动。
他看着陈亮的脸。这张脸上写满了心虚,他怕坐在对面的这个人。
方姓审讯员把陈亮的证词记录在案,抬头看张韬。
“对于证人陈亮的陈述,你有什么要说的?”
张韬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开口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方同志,陈亮上个月刚在县城东街买了一套两居室,四万八。他一个配货站调度员,月工资八十六块。这笔钱哪来的,你们查过没有?”
陈亮的脸白了。
……
隔壁房间。
十个老技工被分成五组,两人一间,隔开审讯。
审讯员换了一拨又一拨。
有的压嗓子吓唬,有的放软语气劝,有的拿出纸笔让签字画押,“只要你们承认张韬在苏联期间存在私下交易行为,组织上从宽处理,绝不追究你们个人责任。”
最先被问的是王建国留下来的徒弟,一个叫老郑的镗床工。
“我们是拿着省外办公务手续出国勘测的。”老郑说道,“一切工作全部有书面记录。”
“你确定没有看见张韬私下进行任何违规操作?”
“没有看见过什么非法勾当。”
“老郑同志,你要想清楚。你的退休待遇、家属安置,”
“想清楚了。”
五个房间,十个人,审了四个小时。
没有一个人改口。
……
天黑了。
审讯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光线惨白。
方姓审讯员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点了根烟。旁边的记录员凑过来,压低声音。
“方队,这案子……手续全齐,工人一个都撬不动。就靠陈亮那份口供,能定吗?”
方姓审讯员没回答。
他手里还捏着另一份材料,今天下午刚送到的,没有署名,但内容和陈亮的口供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
材料里附了一张贝加尔湖区域的模糊照片,标注着“中方人员持械现场”。
他把烟掐灭。
“继续审。”
……
城郊审讯点外两百米的公用电话亭。
孙昊被单独关在一楼的等候室里,但看守换班的间隙,他借上厕所的机会溜到了楼后面。
墙根下有一部公用投币电话。
他往里塞了两枚硬币,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吴哥,是我。”
电话那头,吴志清的声音沉了下来。
“出什么事了?”
“张总被带走了。联合调查组。投机倒把、偷运外汇、非法走私,全扣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孙昊咽了口唾沫,把张韬的原话一字不漏地转述。
“张总说,不要找廖副省长,不要联系省外办。按兵不动,等着。”
吴志清的沉默更长了。
五秒后,他开口。
“我明白了。”
电话挂断。
审讯进入第三天。
方姓审讯员面前的烟灰缸换了两回,案卷编号排到了第四十一页。陈亮的口供经过反复核实,漏洞太多,但新的匿名举报材料不断送进来,用牛皮纸信封装着,没有署名,打印体,纸张干净。
每一份都卡着时间节点递到。
上午审完一轮,中午吃饭的功夫,新材料就到了。内容跟陈亮的口供严丝合缝,像有人在审讯室外面装了耳朵。
方姓审讯员把第三批匿名材料翻了一遍。
里面附了一张贝加尔湖区域的照片,黑白的,颗粒粗,标注着“中方人员持械现场”。
照片角度刁钻,但拍摄者的位置暴露了一个事实,这个人在现场。
“走私战略物资”、“境外非法武装”、“偷运外汇”,三顶帽子,一顶比一顶重。
张韬坐在审讯室里。
他没有激动,没有辩解,只是把手里搪瓷茶缸转了一圈。
“方同志,这些匿名材料的递送时间,你们记录了没有?”
方姓审讯员顿了一下。
“第一批,二十四号下午两点。第二批,二十五号上午十点。第三批,”张韬替他说完,“今天中午十二点半。”
他把茶缸搁在桌上。
“每一批的递送时间,都精确地卡在你们审讯间隔之后。方同志,你们审讯的进度,有人在同步掌握。”
方姓审讯员的手停在笔记本上。
张韬没有再说。
该说的,够了。
……
同一天下午四点。
省厅联合调查组办公驻地,三楼走廊。
吴志清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预约。没有通报。前台拦了他两次,他把工作证拍在窗台上,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东方曙光集团法务总监吴志清,有紧急证据材料必须当面递交调查组负责人。限十分钟。”
前台愣了三秒,打了个内线电话。
五分钟后,吴志清被带进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四个人。方姓审讯员,记录员,省厅分管联络的副处长,还有一个面生的中年人,穿深灰色中山装,坐在角落,没有说话,但位置最靠近门口。
吴志清没有寒暄。
他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在会议桌上,拉开封口,抽出一份对折的文件。
文件展开。
A3纸幅面,红头抬头,正文打字机打印,底部盖着两枚印章。
第一枚,省军区司令部。
第二枚,总参装备技术部。
鲜红的印泥在日光灯下亮得扎眼。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两枚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