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同步将孙昊的话翻成俄语。
然后那个一米九的中校第一个拍了桌子。“乌拉!”
掌声炸开来。
少校走过来,一把搂住孙昊的肩膀,用力拍了三下,嘴里连说了好几个“不可思议”。
巴沙耶夫坐在主位上大笑,举起酒杯:“敬中国朋友。真正的朋友,酒桌上见!”
全场碰杯。
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孙昊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脚步很稳。
他坐下来,朝张韬挤了一下眼。
……
第二天。
宴会上建立的信任还没凉透,张韬已经坐在了北方农机局的会议桌前。
牵线的是巴沙耶夫。
将军一个电话打到农机局局长伊格纳托夫的办公室。
不是请求,是通知:“我的朋友张韬要和你谈一笔买卖。你给我认真听。”
伊格纳托夫五十出头,粗手大脚,典型的远东实干派。
他面前摊着一份设备库存清单,厚得像一本小说。
“实话跟你说。”伊格纳托夫把清单推过来。“我手里有七百台全新的T-150K重型拖拉机,两百辆卡玛斯运输重卡。出厂检验全过,但发不出去。没有地方愿意拿现汇来买。”
他叹了口气。
“可我们远东的棉布库存已经见底了。纺织厂停了三家。军区后勤上个月来催冬装用布,我拿什么给他?”
张韬翻完清单,合上。
“以物易物。我出布匹、纺织成品、日用轻工,换你的拖拉机和重卡。”
伊格纳托夫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能出多少布?”
“第一批,五十万米纯棉平纹布,四十支纱。第二批,三十万米涤棉混纺,加二十万件成品工装。后续每季度持续供货。”
伊格纳托夫低头算了一会儿。“价格怎么折?”
“国际市场公允价,双方各找一家第三方机构评估,取中间值。”
伊格纳托夫没有立刻点头。他往椅背上一靠,嘴里嘟囔了一句:“你们中国人的布……质量行不行?前两天有个德国人来找我,说他们也能供纺织品。”
话音没落,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
四十来岁,金发,蓝眼睛,领带夹上别着一面小小的欧共体旗帜。
汉斯·韦伯。汉堡一家中型贸易公司的老板。
他显然不是临时出现的。进门就冲伊格纳托夫点头微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精美的产品手册,铜版纸印刷,彩色照片。
“伊格纳托夫先生,我们上次谈的方案,我带了最终报价。”韦伯用流利的俄语说,“德国纺织品,品质有保障。”
“而且。我们的交货记录,可比某些亚洲供应商靠谱得多。”
张韬没接茬。
伊格纳托夫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韦伯先生,你先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正好都在,一起谈。”
韦伯坐下来,翻开手册的第一页。
脸上带着优越感。
“伊格纳托夫先生,您应该了解,中国的棉纺产品在国际市场上的口碑一直不太稳定。交货延期、色差、缩水率超标。这些问题,您去问问任何一个欧洲采购商都知道。”
张韬端着茶缸喝了一口水。
他看了安娜一眼。
安娜坐在会议桌末端。
从进门到现在没说过一个字。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两份装订好的材料。
第一份,摆在伊格纳托夫面前。
“韦伯先生的汉堡贸易公司,一九九零年向波兰格但斯克船厂供应工业帆布,合同约定三个月交货,实际延期五个月。”
韦伯的笑容凝固了。
“一九九一年,向罗马尼亚布加勒斯特纺织联合体供应混纺面料,合同标注一级品,实际到货经检测,百分之四十为二级品。罗方索赔记录在第三页。”
安娜把第二份材料推过去。
“这是曙光集团过去两年全部跨境贸易的履约档案。十七笔合同,无一延期,无一退货,验收合格率百分之百。供货方工厂资质、质检报告、海关通关记录。逐笔附后。”
伊格纳托夫接过两份材料,翻了几页。
韦伯的脸涨红了。
他站起来,手指点着安娜的材料。“这些东西你从哪弄来的?这是商业机密!”
安娜看着他。
没回答。
张韬开口了。
“伊格纳托夫先生,谁靠谱,纸上都写着。您自己看。”
良久,伊格纳托夫把韦伯的彩色手册合上,推到一边。
“张先生,我们谈细节吧。”
……
三天后。
北方农机局会议室。
合同签字仪式。
没有红绸,没有剪彩,就是两张长桌拼在一起,双方代表坐定,逐页签字盖章。
总金额折合四千八百万元人民币。
中方输出:各类棉布、涤棉混纺布共计两百万米,成品工装五十万件,日用轻工品若干,分四个季度交付。
俄方输出:T-150K重型拖拉机四百二十台,卡玛斯重型运输卡车一百六十辆,分两批次移交。
伊格纳托夫签完最后一页,把钢笔帽拧上。
“张先生,第一批拖拉机下个月就能装车。你们的布。”
“第一批五十万米,两周内到满洲里口岸。”
伊格纳托夫愣了一下。
“这么快?”
“货已经在路上了。”张韬把合同收好。“签字之前,我就让国内发了车。”
伊格纳托夫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他摇了摇头,“和你做生意,不吃亏,但心脏受不了。”
……
月底。
省城大礼堂。
门口两根水泥柱子刷了新漆,红底金字的横幅拉在二楼阳台栏杆上。
“首届省工商业联合年会”。
礼堂建于六十年代,苏式风格,穹顶高,采光差,但今天所有窗帘都拉开了,日光灯全部换了新管子,亮堂得不像平时开干部大会的样子。
门厅里摆了四张签到桌。
签到的人排成两列,签到簿已经翻了七八页。
来的人杂。
国营大厂的厂长书记,穿中山装,胸口别着厂徽,三五成群站在走廊里说话。
老牌供销系统出身的商贸大佬,西装革履,皮鞋锃亮,互相递名片。
刚从个体户干起来的民营新人,有的穿皮夹克,有的穿毛料西服,领带打得歪歪斜斜,但眼睛亮,四处张望,逮谁都想搭话。
记者扛着海鸥相机在人堆里穿来穿去,闪光灯啪啪响。
主宾席在礼堂第一排正中央。
八把高背椅,铺着白色椅套。
座位牌用红底烫金字,手写的。
省工业厅副厅长,市委副书记,经委主任,两个老牌国企掌门人,一个省商会筹备组的老同志。前六个位置,都是预料之中的人选。
第七个座位牌上写着:张韬。曙光重工集团。
这是组委会拟定名单时争论最久的一个位置。
有人觉得不妥。
民营企业老板坐主宾席,跟国营大厂平起平坐,规格上说不过去。
但组委会主任把一份材料往桌上一拍:跨境合规外贸额全省民营第一,省军区备案重大装备引进项目负责人,国家博物馆公开表彰的文物捐赠者,新闻联播点名报道。“你们告诉我,谁比他更有资格?”
没人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