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到场的时候,签到桌前已经没什么人了。
吴志清跟在后面,手里夹着公文包。
张韬在签到簿上写完名字,刚转身,三个人迎面堵上来。
打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板寸头,穿一件崭新的黑色皮夹克,手里攥着一个塑料皮笔记本。
“张总!久仰久仰!我叫赵东来,做建材批发的,去年刚起步,手底下二十号人。张总,我能跟您请教两句吗?”
后面两个也是差不多的模样。
一个做五金零配件的,一个倒腾服装尾货的,都是二十多三十岁,草根出身,手里刚攥到第一桶金,眼睛里全是劲头。
张韬没有摆架子。
他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赵东来一句话还没问完,旁边又围过来四五个人。
有做粮油批发的,有开小型印刷厂的,有搞摩托车配件的。
全是民营新面孔。
有人递烟,有人递名片,有人直接把笔记本翻开举到面前:“张总,您签个名!”
吴志清挡了一下,张韬摆摆手,接过笔签了。
签完抬头,目光扫过这群人。
年轻的、中年的、胆大的、畏缩的。
但有一个共同点:眼睛里都带着那股子“想往上冲但不知道路在哪”的劲儿。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上辈子,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
上午的议程结束后,中场休息。
组委会在礼堂侧厅安排了圆桌交流环节。
六张圆桌,每桌坐十来号人,不按行业分,不按体量分,打乱了坐。
张韬被安排在三号桌。
桌上坐了七个民营老板,两个国营中层,还有一个省商报的记者。
开场寒暄了两分钟,话题很快被带到了正路上。
赵东来第一个开口。
“张总,我有个事想请教。我现在做建材批发,货源全靠省建材公司调拨。量大的时候他们优先供大户,轮到我这种小户,要么断货,要么坐地起价。我想过自己跑产地拿货,但资金周转跟不上。有人介绍了一个民间借贷的路子,月息三分,说是能快速把摊子铺开。您觉得行不行?”
话音刚落,旁边做服装尾货的那个矮胖男人接了一句:“三分算便宜的了。我认识一个做倒爷的,去年借了五分利的钱,转手倒了一批电子表,三个月翻了一番。现在开上桑塔纳了。”
几个年轻老板的眼神亮了一下。
张韬端着茶杯,没急着开口。
他等桌上的议论声慢慢落下去。
然后说道。
“我说两条,不好听,但管用。”
“第一。做实业做零售,有余力一定要重资产自建渠道。”
“不要完全依附别人的批发市场、别人的供货链路。渠道攥在自己手里,行情波动的时候你才有退路。全部挂靠别人,人家掐断货源,你一夜之间就一无所有。”
赵东来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第二。严防民间非法高利贷。”
张韬扫了一眼那个提到“五分利翻一番”的矮胖男人。
“民间高利看着现金流来得容易,那是裹着蜜糖的刀。生意顺的时候看不出来,只要市场稍有风吹草动,高额利息能活活把一家店铺、一间小工厂直接拖垮。可以慢一点扩张,千万不要拿高杠杆赌身家。”
矮胖男人缩了缩脖子,嘴张了一下,没接话。
赵东来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划了重点线。
旁边做五金配件的那个中年人也在记。
但对面坐着的两个年纪稍大的商贸老板,互相交换了个眼色。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跟旁边人嘀咕了一句:“搞重资产多慢啊,有那个钱囤两车皮彩电倒一手,半个月就回本了……”
张韬听见了。
他没理。
该说的说了。
听不听,是别人的事。
……
三号桌的对话,隔壁二号桌有个人一直在听。
高建德。
省机械总厂副厂长,四十六岁。
穿了一件剪裁考究的藏青色毛料西装,袖口露出半截金表链。
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翘着二郎腿,手指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重资产自建渠道”这七个字飘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笨办法。
高建德太清楚了。
省机械总厂年产值六千万,设备老化,技改资金缺口三百万,厂里上上下下都在等拨款。
他分管的那块。
生产调度和外协采购。
说白了,就是一手握着国营厂的采购权,一手握着外协配套厂的供货资格审批。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比什么重资产值钱一百倍。
谁想给省机械总厂供货,先过他这一关。配套件价格报多少,回扣点几个点,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真正赚钱的路子,从来不在车间里。
他把视线从张韬身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份年会手册。
手册最后一页,印着一行小字。
“本届年会将酝酿筹备省工商业联合商会,择期选举首届会长。”
高建德用指甲在那行字底下划了一道印。
商会会长。
这个位置,他盯了三个月了。
国营厂的资源是现成的,民营老板的钱是活的。
只要坐上商会会长的位置,两头一串,名义上是“促进工商合作”。
实际上,过路的每一笔生意,他都能伸手。
茶歇时间二十分钟。
高建德站起来的速度比谁都快。
他先走到省工业厅副厅长身边,弯腰递烟,附耳说了两句话。
副厅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然后他转身,走向走廊里聚堆抽烟的国营厂长们。
“老马,上回你们厂提的那批轴承外协件,我回去跟采购科打了招呼,下个月就安排。”
“李厂长,你们那个铸件车间缺人手,省机械总厂刚裁了一批熟练工,我帮你牵个线。”
每到一个人跟前,笑容适时挂上,许诺从嘴里流出来。不多不少,刚好让对方觉得有利可图,又不至于当场追问细节。
国营那边搞定,他又折向礼堂侧门外的走廊。
那儿站着一帮民营小老板,正三三两两聊天。
赵东来也在,端着搪瓷杯喝水。
高建德走过去,主动伸手。
“小赵是吧?做建材的。好啊,建材是朝阳产业。”他从西装内兜摸出一张名片,塞进赵东来手里。“省机械总厂每年基建维修采购量不小,你要是有兴趣,回头拿份报价单到我办公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