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来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名片上“省机械总厂副厂长”几个字,受宠若惊地说道。
“高厂长,那可太好了。”
高建德拍了拍他的胳膊,已经转向下一个人了。
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两三个人。
递名片的、问联系方式的、打听项目的。一刻没停。
他手里那份发言稿早就背熟了,逮着摄像机镜头就往跟前凑。
记者问他对商会的看法,他挺了挺腰板,嗓音洪亮。
“改革浪潮奔涌向前,工商联合是大势所趋。国营与民营不是对立关系,是互补关系。商会就是要搭建这座桥。让国家的资源惠及民间,让民间的活力反哺国家。”
词儿漂亮,姿态端正,镜头前像模像样。
不少中小民营老板远远看着,互相咬耳朵:“这个高厂长有路子啊,省机械总厂,大单位。跟着他混,起码能接到国营厂的订单。”
“我看商会会长就该他当。人家手里有资源,说话管用。”
……
主宾席。
张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动。
面前一杯茶,凉了也没换。
他看着高建德在人群里穿梭,跟每一个人握手、微笑、许诺。手法圆熟,滴水不漏。
但张韬看到的不是这些。
他看到的是另一些东西。
去年秋天,东方曙光采购一批铸钢件,供应商排队竞标。
其中一家小厂的老板私下跟吴志清抱怨过。
他给省机械总厂供了两年货,款项被压了八个月不付。
催了十几回,高建德的秘书回了一句话:“想结款?先把回扣点谈好。”
小厂老板忍了。
因为省机械总厂的采购量大,丢了这个客户,厂子就得关门。
这就是高建德的手段。
国营大厂的招牌往那一摆,上游供应商不敢得罪,下游配套厂不敢拒绝。
他不用掏一分钱,只凭一个审批签字权,就能让十几家小厂围着他转。
如果让这种人握住商会,结果只有一个。
商会变成他个人的生意圈。实干的民营厂商,要么交保护费进圈子,要么被挤到角落里喝风。
张韬放下茶杯,站起来。
……
茶歇还剩十二分钟。
张韬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去。
他绕过侧厅,拐进后面一条安静的走廊。
吴志清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人约好了。”吴志清压低声音,“七个人,在二楼小会议室。”
张韬点头,上楼。
小会议室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七个人分坐两排。
打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儿,做纺织贸易的,姓刘,手里有三家织布厂,年产值一千多万。他旁边坐着做农机配件的老周、搞化工原料的钱老板、经营食品加工的小孟。全是踏踏实实干生产、跑市场的实干派。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征:都被国营体系的资源寻租坑过。
刘老板开口就是一句:“张总,高建德那套把戏,我们看得清楚。但在座说句实话。我们这些人单打独斗,票数拼不过他。国营厂那帮人抱团,再加上他拉拢的小老板,少说也有四十票。”
张韬没接这个话。
他问了一个问题:“钟老今天来了没有?”
刘老板愣了一下。“来了。在一楼贵宾休息室坐着,说不参加下午的选举环节。”
“我去请他。”张韬说,“但在那之前,我把话说清楚。”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高建德当上会长,第一件事是什么?把商会资源向他自己的关系网倾斜。省机械总厂的外协采购权、配套供应商资格审批。他都会拿出来做筹码。进了他圈子的人,能喝口汤。没进的,连门都摸不到。”
做农机配件的老周接了一句:“这个我信。去年我给他们厂报了一个锻件项目,资质审查拖了三个月。后来听说是他放话。‘没打过招呼的,一律不批。’”
张韬继续说:“商会是行业公器,不是私人后花园。我的提议很简单。推举钟老出任会长。”
“钟老?”钱老板挠了挠头,“钟老是德高望重,但他都七十了,自己也说过不想管事。”
“正因为他不想管事,才适合。”张韬说,“商会会长不需要搞资源寻租,需要的是一个所有人都信得过的公正裁判。钟老一辈子做轻工实业,从不搞圈子勾兑,在老一辈工商业者中间说话有分量。他坐镇,商会才能按规矩办事。”
七个人互相看了看。
刘老板拍了下膝盖。“张总,你说得在理。我这一票投钟老。但问题是。钟老自己愿不愿意?”
“我去谈。”
张韬转身出门,下楼,直奔一楼贵宾休息室。
……
他和钟老谈了八分钟。
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
只知道八分钟后,钟老拄着拐杖从休息室出来,慢慢走进了礼堂。
……
但这八分钟里,发生了另一件事。
二楼小会议室的门口,有人贴着墙根站了片刻。
那人匆匆下楼,穿过侧厅,挤进人群,凑到高建德耳边说了几句话。
高建德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瞥了一眼主宾席上张韬空着的椅子。
“张韬想推钟老?”他轻声哼了一下,“钟庆祥一个七十岁的退休老头,手里没厂没资源,谁会投他?”
他拍了拍眼线的肩膀,声音不大,语气笃定。
“不用管他。选票我早数过了。”
……
下午两点半。
选举环节。
礼堂前台摆了一块大黑板,粉笔字写着候选人名单。三个名字。
高建德。
张韬。
钟庆祥。
张韬的名字是组委会按资历加上去的。
他举手示意:“我放弃候选,把票转投钟老。”
现场一阵低语。
高建德笑了一下。
一个竞争对手自己退出,再好不过。
投票开始。
不记名纸条,现场投箱,当众唱票。
唱票员站在黑板前,每拆开一张纸条,念一个名字,旁边的记录员画一道杠。
“高建德。”
一杠。
“高建德。”
两杠。
“高建德。”
三道杠。
连续七票都是高建德。
高建德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交叠,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他扫了一眼张韬,眼底浮上一层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