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
人群从礼堂涌出来。
高建德带来的那几个国营厂中层,簇在停车场的角落里,脸色难看。
“张韬算什么东西?一个民营暴发户,有什么资格当众教训国营厂的人?”
“就是。抢商界话语权呢这是。”
“回去等着吧。高厂长手里握着省机械总厂的配套链,这个张韬早晚得求上门。”
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几句。
但门厅另一侧,风向完全不同。
做纺织贸易的刘老板第一个走过来,伸出手:“张总,今天这番话,痛快。”
做农机配件的老周跟在后面:“张总,说句掏心窝的话。高建德压了我八个月货款的事,我谁都不敢说。今天你替我们说了。”
做食品加工的小孟拎着个搪瓷杯,挤过来,一脸憨厚:“张总,回头我那个厂子有啥要帮忙的,您开口。”
陆陆续续又来了七八个人。有些是三号桌认识的,有些是没打过交道的新面孔。都是实打实做生产、跑市场的民营老板。
张韬一一握手,没有多余的客套。
该结的善缘结了。该得罪的人,也得罪了。
吴志清站在一旁,等人散了,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张总,高建德这个人记仇。省机械总厂的外协配套体系辐射半个省的制造业。他要是在供应链上使绊子……”
张韬接过吴志清手里的公文包,拉上拉链。
“使绊子是肯定的。”
……
消息是伊万从远东拍回来的电报。
巴沙耶夫亲自率队,远东军政联合考察团二十三人,经满洲里入境,直奔省城。
名义上是农机互换项目的实物交割。四百二十台T-150K重型拖拉机、一百六十辆卡玛斯重卡,第一批已经过了口岸,停在铁路编组站等着清点。
但电报最后两行才是重头。
“代表团另携两份礼单。其一,远东高寒产区紫貂皮毛一批,将军私人答谢。其二,远东区域重工业改造合作蓝图,涉及联合建厂、技术人才双向交流,将军希望面谈。”
张韬把电报纸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联合建厂。
这四个字的分量,比四百二十台拖拉机加在一起都重。
……
省外办会议室。
接待方案讨论会开了两个半小时。
外办、商务厅、省军区联络处、公安厅外事科。四个单位的人坐了满满一屋子。
议题只有一个:巴沙耶夫考察团的行程怎么排。
省城方面的方案很成熟。
第一天省宾馆接风,第二天工业园参观,第三天经开区座谈……
流程稳妥,规格到位,挑不出毛病。
张韬在方案讨论进入尾声时开了口。
“我建议在行程中加一段。带考察团去县城。”
会议室里的讨论声断了一拍。
外办的处长皱了下眉头。“县城?哪个县?”
“我老家那个县。”张韬说,“县城周边集中了六家纺织加工厂,是这次置换农机的布匹供货源头。考察团实地走访生产基地,俄方能看到完整的供货链条,对后续深度合作有说服力。”
处长没立刻表态。旁边公安厅外事科的人先接了话:“外国军政代表团下县城,安保怎么做?县一级公安从来没接过这种规格。”
张韬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安娜。
安娜站起来,打开随身的文件夹,抽出三页纸。
“安保预案。”她把文件递到公安厅外事科那位手上。“车队路线、各路口布控点位、随行安保人员配置、应急预案。全部按省级外事接待标准编制。我方集团安保团队配合县公安局执行,全程与省厅指挥中心保持通联。”
外事科的人翻了两页,抬头看了安娜一眼。
专业。
比有些省级单位做的预案还细。
张韬接着说:“外事报备走重点企业专项通道,流程合规。出了任何问题,责任我来担。”
处长沉吟了几秒,翻开面前的文件,在行程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我向上面请示。”
……
但请示还没递上去,风就先吹起来了。
商会内部的小圈子里,高建德的声音传得很快。
“张韬这个人,私心太重。外国考察团是省里的外事公务,他偏要往自己老家拉。图什么?给自己脸上贴金呗。衣锦还乡那一套,拿国家外事活动当工具,这叫什么?这叫公器私用。”
话是在省机械总厂的饭局上说的。
在座六个人,三个国营厂中层,两个跟高建德走得近的民营老板,一个商会秘书处的干事。
“县城那种地方,路也窄,宾馆也破。外国将军住哪?吃哪?万一出点纰漏,省里谁担责任?到时候板子打下来,可不光打张韬一个人。”
高建德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条斯理嚼着。
那个商会干事犹豫了一下:“高厂长,张总不是说安保他兜底吗。”
“兜底?”高建德笑了一声,“他一个民营老板,兜什么底?出了事他赔得起吗?外办的人又不是傻子,这种风险谁愿意扛?”
饭局散了。话像长了腿一样,两天之内传遍了半个省城工商圈。
有人信,有人不信。
但确实有几个官员打了退堂鼓。
把外国高级代表团拉到小县城,过去没有先例。
万一流程出纰漏,写进考核里,划不来。
消息传到张韬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看安娜递过来的安保方案终稿。
吴志清站在桌边,把高建德饭局上的原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一遍。
张韬翻了一页方案,头都没抬。
“外办那边批了没有?”
“今天下午出结果。”
“那就等结果。”
下午四点,外办电话打过来。
批了。
专项绿色通道,外事报备、安保协调、车队调度。
一路绿灯。
……
上午九点。
县城东街。
三辆挂着外事牌照的黑色轿车打头,后面跟着两辆中巴、一辆通讯保障车、四辆地方公安的警用吉普。
车队拐过县城十字路口的时候,街两边的人全站住了。
卖早点的大姐手里的油条举在半空没放下来。
修自行车的老头搁下扳手,站起来踮脚往车队方向看。
“哎,这是什么车?外事牌照?”
“外国人!看见没?车里坐着外国人!”
“老天爷,咱们县城啥时候来过外国的官?”
议论声像在街面上翻滚开来。
三五成群的人从巷子里涌出来,挤到路边看热闹。
小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指着车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