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县政府招待所门口停稳。
张韬第一个下车,替巴沙耶夫拉开车门。
巴沙耶夫从车里出来的时候,胸前那排勋章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是将军吧?胸口那一排。”
“肯定是大人物!张韬能请来的,能差吗?”
下午的行程是参观县城周边的纺织加工厂。
巴沙耶夫走进车间,看着整排整排的织机运转,棉布一匹一匹下线,码得整整齐齐。
他用手摸了一下布面,回头对张韬说了一句俄语。
伊万翻过来:“将军说,这些布匹的质量,比他在远东见过的任何一批都好。”
厂区工人们排成两列,鼓掌鼓得手都红了。
……
车队从纺织厂返回县城主街的时候,路边围观的人更多了。
李钊就站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
他是出来买烟的。
听见动静,走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就挪不动脚了。
车队缓缓驶过。
张韬走在巴沙耶夫右侧,步伐从容,偶尔侧头用俄语和将军交谈几句。
安娜走在另一侧,目光警觉地扫视四周。
县长亲自陪同。
省外办的随行人员拿着相机拍照。
万众瞩目。
李钊站在台阶上,嘴唇动了两下。
他想起当年在陈家堂屋里,他指着张韬的鼻子说的那些话。
“乡下来的野小子”
“没出息的东西”
“趁早滚远点”。
那时候张韬穿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门槛外面,一句话没回。
现在这个人陪着外国将军走在县城的主街上,整条街的人都在看他。
李钊迈出一步,想往前凑。
嘴里已经备好了套近乎的话。
“张韬,好久不见,混得不错啊。”
张韬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没有停顿。
没有点头。
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像看路边一根电线杆子一样,扫过去了。
然后继续和巴沙耶夫说话,步子没断。
李钊的脚停在台阶边缘,半伸出去的手僵在空中。
旁边卖瓜子的老乡瞅了他一眼,嗑着瓜子说了一句:“你还想上去搭话呢?”
李钊干笑了一声,压低嗓门跟身边的熟人嘀咕:“不过就是拉几个外国人来撑场面,有什么了不起的。显摆罢了。”
话音没落,旁边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农转过头来。
“人家有真本事,换你家,外国人凭什么来咱们小县城?”
老农声音不大,但街边五六个人全听见了。
有人笑出了声。
李钊的脸涨成红色。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
这天天晚上,招待所二楼的小会议室里,巴沙耶夫摊开那份蓝图,用粗短的手指点着远东滨海区的位置。
“张,联合建厂的框架,我认可。选址放在纳霍德卡自由经济区,土地由远东军区协调划拨。中方负责轻工生产线和技术工人输出,俄方提供厂房基建和本地用工配额。”
张韬接过蓝图,沿着等高线看了一遍。
“股权结构呢?”
“五五。”巴沙耶夫竖起一根手指,“但经营管理权归中方。我的人不懂做生意。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张韬把蓝图折好,伸出手。
“回去之后,让伊万对接细化条款。春节前拿出终稿。”
巴沙耶夫握住他的手。
“张,我走过很多国家,见过很多商人。但你是唯一一个。把外国将军带到自己老家村子里的人。”
他松开手,拍了拍张韬的肩膀。
“一个不怕让别人看到自己从哪里来的人,值得信任。”
……
腊月二十,张韬回到省城。
把厂里的事务逐项交代完,该签的合同签了,该批的款项批了,该盯的工序排了表。
腊月二十七,他接到沈秋雨、媛媛和李谷穗,坐上吴志清安排的车,回了乡下老屋。
车子驶进村口土路的时候,媛媛趴在车窗上,鼻尖贴着玻璃。
“爸爸,这就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
“嗯。”
“比省城小好多。”
“小是小。”张韬把她从车窗边拽回来,“但你爸也是从这儿走出去的。”
老屋翻修过一回,但格局没大变。
三间正房,东厢一间灶房,院墙是去年新砌的红砖。
沈秋雨提前让人打扫过,窗户纸换了新的,炕烧得热乎乎的。
李谷穗坐在炕沿上,手掌摩挲着炕席,眼圈红了一下,没说话。
她在这个村子住了大半辈子。
这一次回来的心情,却不一样。
……
腊月二十二。
祭祖。
按乡里规矩,同姓族人结伴上山,在祖坟前烧纸点香,磕头行礼。
张韬一家到得早。
他自己拎着香烛纸钱,沈秋雨抱着媛媛走在后面,李谷穗腿脚不便,孙昊临时从厂里赶回来,背着老太太上的山。
祖坟在村后的缓坡上。
六座老坟排成两列,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最早的一座能追溯到光绪年间。
张韬把香烛摆好,蹲下来点火。
火苗窜起来,纸钱翻卷着飘上去,带起一缕灰白的烟。
他没动。
蹲在那里,看着火。
前世,他最后一次来这座坟山,是替李谷穗送葬。
那年冬天冷得邪门,土冻得刨不动,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蹭破了皮,血混着泥糊在脸上。
那时候沈秋雨已经走了。
媛媛也走了。
他一个人站在坟山上,满山的风灌进领口,整个人像一棵被掏空了芯子的枯树。
那种滋味。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沈秋雨蹲在他旁边,把一沓纸钱递过来。
媛媛扯着他的衣角,仰着头:“爸爸,给太爷爷磕头吗?”
“磕。”
张韬带着媛媛,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火烧得旺,烟散进山风里。
族人陆续到了。
三三两两上山来,各自在各家坟前烧纸。有的远远看见张韬,打个招呼,客气得很。
有的不太熟的,凑到旁边的人耳边打听。“那就是张韬?就是上新闻联播那个?”
人越聚越多,坟山上热闹得不像祭祖,倒像赶集。
张韬正准备起身,一个粗嗓门从人群后面挤过来。
“韬子!哎。韬子!”
来人四十出头,方脸膛,穿一件军绿色棉大衣,腰里扎着根布条当腰带,脚上一双黄胶鞋,踩得泥点子溅到小腿肚。
张文河。
张韬的堂叔,族里辈分高一截,但游手好闲了半辈子,地不种,活不干,靠着东借西赊混日子。
张文河挤到张韬跟前,脸上堆着笑。
“韬子啊,你现在出息了,全县都知道。叔替你高兴。”
张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叔,过年好。”
“好好好。”张文河搓着手,眼珠转了两圈,凑近一步。
“韬子,叔有个事跟你商量。你看你那个什么曙光重工,厂子那么大,管事的总缺人吧?你堂弟文龙,今年二十三了,高中毕业,人机灵。你给安排个管理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