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没接话。
张文河还在说:“不用多高的位置,车间主任、仓库管事啥的就行。咱们都是一个祖宗的,你提携提携自家兄弟,天经地义嘛。”
他说到这里,又从棉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还有,叔家房子漏了两年了,修一修得小两千块。你看你。”
沈秋雨站在旁边,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媛媛的帽绳。
周围七八个族人都停了手里的香烛,竖着耳朵听。
张韬看了张文河三秒。
“叔,祖宗坟前,我把话说明白。”
“我张韬从这个村子走出去,吃过什么苦,在座的都看见了。今天站在这里,我可以帮扶乡里。但有一条。我不养游手好闲的人。”
张文河的笑僵了。
“钱不会凭空白给。曙光重工的岗位,也不能凭亲戚两个字直接拿。”张韬扫了一眼四周围观的乡亲,“文龙要是愿意出力干活,从基层工人做起,考核过了往上走,我大门敞开。但直接安排管理岗。谁来了都不行。”
“只想靠宗族血缘伸手索取的,恕我不答应。”
几个上了年纪的族人互相看了看,慢慢点起了头。
一个扛锄头的老汉嘟囔了一句:“说得在理。人家挣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就是。要脸的就别张这个嘴。”
张文河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他攥着那张纸条,嘴唇抖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最后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缩着脖子退进了人群后面。
沈秋雨松了口气。
张韬弯腰,把烧剩的纸灰拢了拢,压上一块石头。
……
次日。
张韬站在村东头的老水渠旁边。
渠壁的石头垮了一半,淤泥堵得只剩巴掌宽的水道。
去年春耕,下游四十亩地没水灌,硬是靠挑担子才把秧插上。
他蹲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跟老支书说了一个数。
“水渠翻修,从渠首到下游分水闸,全线清淤、砌石加固。另外,村里哪几户房顶漏雨的,报个名单上来,材料费人工费我出。”
老支书愣了半天。
“韬子,这得多少钱?”
“钱的事你别管。把名单报上来,正月十五之前开工。”
消息传开,整个村子像炸了锅。
晚上,张韬在老屋堂屋里又放了第二个消息。
“曙光重工在国内设了十二个配货站,缺人手。另外远东那边有海外务工项目,过了体检和技能培训就能报名。薪资待遇,比在家种地翻三倍不止。本村的乡亲优先。”
话传出去的第二天早上,院门口排了十一个人。
……
张文河没排队。
他窝在家里,逢人就嘀咕:“张韬这是收买人心,想当咱们村的土皇帝。”
隔壁老赵头正蹲在门口喝粥,听见这话,抬起头。
“水渠修好了,我那五亩地开春有水浇。去远东打工,一个月挣的顶我刨一年地。这叫收买人心?”
他把粥碗往地上一蹾。
“那我情愿被收买。”
街上几个年轻后生笑起来。
张文河把门一摔,再没出来。
腊月二十六。
省外办的公函到得比张韬预想的早。
信封上盖着两道红戳,一道是省外办的骑缝章,另一道是央视新闻中心的公章。
吴志清拆开看了三遍,手抖得差点把信纸戳破。
“张总,央视春晚配套专题访谈。实业人物板块,点名邀请您。”
张韬接过公函,从头看到尾。
邀请函措辞简练。两项贡献写得清清楚楚:其一,东柏林追索流失近现代文献,无偿捐赠国家博物馆;其二,曙光重工作为民间实业主体,向国家移交全套苏式伏尔加动力机组及特种底盘核心技术档案,为国防工业填补关键空白。
落款日期是二十号。也就是说,这份邀请在腊月中旬就定了,只是走流程拖到了现在。
张韬把公函折好,搁进上衣口袋。
“回一封确认函,我去。”
吴志清愣了一下:“张总,行程怎么排?巴沙耶夫的考察团还没走。”
“错不开。”张韬说,“进京往返两天,录制当天飞回来。巴沙耶夫那边的后续接待,交给秋雨和你。”
吴志清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
晚上。
老屋堂屋。
媛媛趴在炕桌上画画,李谷穗靠在被垛上眯眼打盹。
沈秋雨坐在炕沿,手里捏着那封公函,翻来覆去看了五遍。
“上央视?”
“嗯。春晚配套的专题访谈,不是春晚本身。录完就回来。”
沈秋雨把公函放下,没接话。
她低头理了理媛媛的头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张韬,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你说。”
“村里这阵子修水渠、修房顶,外面已经有人嚼舌根了。说你暴富铺张的有,说你勾结外商的也有。你现在再上全国电视……树大招风。”
张韬没急着接话。
他把媛媛画歪的小人擦掉,重新画了一个。
“风要来,躲不掉。但风大了,也能借力。该让全国看见的东西,藏着掖着反而给人留话柄。光明正大站出去,比缩在家里等人编排强。”
沈秋雨没再说这茬。她犹豫了片刻,问出真正压在心底的那件事。
“巴沙耶夫的后续接待,你不在。真让我接待?”
“你和老吴一起。他管流程对接,你管家里的部分。将军要来咱家坐坐,喝杯茶,看看咱们的日子。这种场合,你比吴志清合适。”
沈秋雨的手指搅着衣角,焦急地说道:“我就是个乡下女人,外事场合的规矩我不懂。万一说错话、做错事。”
“秋雨。”张韬打断她。
他转过身,看着她。
灯光落在沈秋雨脸上,照出眼角那几道这两年才舒展开的细纹。
“你早就不是只守灶台的家庭妇女了。家里的账本、厂里的人情往来、上上下下几十号人的吃穿用度。你扛了多久了?心思缜密,处事宽厚,这些本事不是谁教的,是你自己磨出来的。”
“不用妄自菲薄。”
沈秋雨低下头,眼眶热了一瞬,没让眼泪掉下来。
“行,我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