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张韬动身赴京。
同一天,县城东头的小酒馆里,张文河跟三个闲汉蹲在角落喝白酒。
桌上摆着下酒菜。
张文河嘬了一口酒,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拍在桌面上。
纸条上写了几行字,笔迹不是他的。
“后天外国人来,堵在村口喊。标语我教你们写。事成之后,一人两百块。”
三个闲汉凑过去看。
其中一个识字的念了一遍,抬头:“文河哥,谁给的条子?”
“你别管谁给的。”张文河灌了一口酒,抹嘴,“张韬不在家,就剩他媳妇一个娘们儿。咱们把动静闹大,让那帮外国人看看。张韬在村里是什么名声。”
他把条子上的话又念了一遍,越念越来劲。
腊月祖坟前被当众驳了脸面的恨,在酒精里翻滚发酵。
“他不是不给我面子吗?行。他能请外国将军,我就能让外国将军看笑话。”
……
考察日。
清晨六点,吴志清的电话打进了老屋。
“嫂子,出事了。”
吴志清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张文河纠了四五个闲汉、哄了两个不明就里的妇人,手里举着歪歪扭扭的手写标语,已经堵在了进村的主干道上。
标语写的是:“张韬掏空乡亲血汗讨好洋人”、“外国佬滚出去”。
吴志清说:“嫂子,巴沙耶夫的车队九点从县城出发,最迟十点到村口。要不要我调人过去把他们轰走?”
沈秋雨站在堂屋里,手里还端着给媛媛热的米粥。
她没有立刻回答。
吴志清又说:“如果硬赶,他们反而有理由闹得更大。正中下怀。”
沈秋雨把米粥搁在桌上。
“老吴,你在村口安排两个民警待命,不要动。我自己去。”
“嫂子。”
“我自己去。”
她换了一身新裙子,头发拢好,别了一根素色发卡。
没带任何人。
从老屋到村口主干道,步行七分钟。
……
张文河站在路中央,身后四个闲汉横成一排,两个妇人被推在最前面举着标语。
周围已经围了三四十号村民。
有看热闹的,有皱眉的,也有小声议论的。
“张韬是不是真把钱都给了外国人啊?”
沈秋雨走过来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张文河一看来的是她,嘴角撇了一下:“哟,韬子媳妇来了。你家男人呢?跑北京享福去了,留你一个娘们儿看家?”
几个闲汉跟着起哄笑。
沈秋雨站在张文河正对面,三步远。
“文河叔,你这标语上写的话,我一条一条跟大伙儿说清楚。”
她转向围观的村民。
“第一条,掏空乡亲血汗。村东头水渠翻修,三万四千块,张韬自掏腰包。谁家屋顶漏了,瓦片砖石人工全包。钱花在哪儿,找村长对账本。”
她的手指朝村委会方向指了一下。
“第二条,讨好外国商人。曙光重工用咱们县纺织厂的布,换了俄方四百多台拖拉机、一百多辆重卡。这批农机国内售价多少,你们自己打听。布是咱们县织的,货款结到了纺织厂工人手里。哪来的讨好?”
人群里有人点头。
纺织厂的几个工人就住在邻村,年底奖金发了双份的事,大家都知道。
“第三条。”沈秋雨的目光回到张文河身上。“文河叔,在祖坟前,你找张韬要管理岗,要修房钱,被拒了。今天堵路举标语,到底是替乡亲们鸣不平,还是因为没拿到好处、挟私报复?”
这句话落下去,四周围观的人全看向张文河。
张文河的脸涨红了。
“你胡说。”
“我胡说?”沈秋雨不紧不慢,“在场的乡亲,腊月二十八祭祖那天上了山的,有一个算一个。文河叔当时说了什么话,你们都听见了。”
人群里有人开了口:“我听见了。他管张韬要车间主任的位子,还要两千块修房子。”
“我也听见了。”
“张韬说得明明白白,从基层干起可以,直接给管理岗不行。”
议论声越来越大。
两个举标语的妇人对视一眼,悄悄把标语放下了。
张文河往后退了半步,扯着嗓子喊:“你们别被她忽悠了!张韬的钱来路不。”
沈秋雨往前迈了一步。
“文河叔,话我说完了。道理大伙儿自己判断。但有一条。九点半外事考察车队进村。谁执意拦路搅扰,寻衅滋事,公安依法处理。”
她没有回头。
但村口土路尽头,两个穿制服的民警已经朝这边走过来了。
张文河看见了那两顶大檐帽。
他身后的闲汉已经散了两个。
剩下两个站在原地,左看右看,往后缩。
张文河攥着手里的标语杆,牙关咬了两下。
“走!”
他一把将标语杆摔在地上,纸糊的标语撕成两半,带着剩下的人顺着田埂仓皇而去。
围观的村民看着那几个背影,有人啐了一口。
……
九点四十分。
巴沙耶夫的车队准时抵达。
沈秋雨站在老屋院门口,不卑不亢地迎了上去。
巴沙耶夫从车里下来,打量了她两秒。伊万在旁边翻译了一句。“将军说,张太太比他想象的更年轻。”
沈秋雨笑了一下:“将军远道而来,先进屋喝杯热茶。”
整个考察流程,沈秋雨没有出一点纰漏。
纺织基地的参观由吴志清对接,家庭座谈的茶点、菜式由沈秋雨张罗。
热炕头上摆了花生、红枣、自家蒸的白面馒头和腊肉。
朴素,但妥帖。
巴沙耶夫临走时,站在院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话。
伊万翻过来:“将军说。张韬有眼光。不只是做生意,娶妻子也是。”
沈秋雨站在门口,目送车队拐出村口,消失在土路尽头。
然后她转身进屋,铺开信纸,从头到尾把今天的事写了一封急电,托吴志清当天发往北京。
……
北京。
当晚。
张韬在招待所房间里拆开信封。
两页纸,沈秋雨的字迹工整,事情写得条理分明。
张文河闹事的经过、她如何化解、巴沙耶夫的考察接待、将军临别那句评价。
张韬把信看了两遍。
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信纸,很久没动。
窗外是北京正月的夜。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近处楼道里有人在笑。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这一刻彻底落定。
回去之后,他要给沈秋雨注册一家公司。
不是挂名,不是帮衬,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实业商贸公司。
这个女人,早就不需要谁替她遮风挡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