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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
陈家。
餐桌上四碟菜。
酒没有。
烟倒是有，陈国海面前摆了半包红梅，已经抽掉六根，烟灰缸满了没人倒。
往年这个时候，李秀梅会炖一锅排骨，陈秀春会从单位带两瓶好酒回来，陈文华会坐在主位上说几句场面话。
桌上虽说不上丰盛，但热气腾腾，像个过年的样子。
今年什么都没有。
李秀梅筷子拍在桌面上。
“都是李钊那个混账东西！好端端的日子全被他毁了！要不是他瞎搞什么诬告，我们家何至于落到这般地步！”
陈国海闷头抽烟。
烟雾绕了两圈，他才闷声开口：“你现在骂李钊？当初他递的材料，他在家里拍胸脯说这事稳了，张韬翻不了身？那时候你咋不拦着？”
李秀梅一下子跳起来。
“你说我？你自己跟李钊走动的时候，我说过一个字吗？他送来的烟酒你收了多少？审查的时候人家白纸黑字列出来，你陈国海三个字直接就往上签！你怎么不说是他自作主张！”
陈国海被噎住了。
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没再吭声。
陈秀春坐在角落里，眼眶红了半天。
“你们吵够了没有？我在单位争了两年的副科岗位，眼看就要公示了。核查一来，全完了。降职，调后勤，核心业务全拿掉。我同事看我的眼神，你们知道什么滋味吗？”
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我的前途，就这么毁了。”
李秀梅转头冲她：“你还好意思哭？当初你自己不也没拦着李钊！”
“我拿什么拦！”陈秀春站起来。
“你。”
陈文华一直没出声。
他坐在桌子最里头，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口饭没吃。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当年自己在张韬的事情上吃了亏，案底至今没消。
本以为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在五金厂踏实做工，攒点工龄，将来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
没想到舅舅又重蹈覆辙。
兜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争吵声越来越大。
李秀梅骂陈国海窝囊废，陈国海摔了筷子说这个家没一个省心的，陈秀春哭着说全家人害了她。
窗外鞭炮响成一片。
远处近处，噼里啪啦，是别人家的团圆。
……
电视开着，没人看。
春晚的歌舞节目演了大半，主持人的声音混在争吵里，谁也没注意。
直到一个名字从电视里飘出来。
“。接下来，让我们走进今晚的实业人物专题，认识一位来自我省的民营企业家。曙光重工集团，张韬。”
客厅里的声音断了。
四个人几乎同时转头。
屏幕上，张韬穿了一身深色西装，坐在演播室的访谈椅上。
主持人翻开手卡，语调沉稳。
“张韬先生，您在东柏林追索流失海外的近现代珍贵文献并无偿捐赠国家博物馆，同时以民间实业主体的身份，向国家移交了全套苏式伏尔加动力机组及特种底盘核心技术档案，填补了国防工业的关键空白。”
李秀梅满脸不可置信。
陈国海手里夹着的烟掉在衣襟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小洞。
他没感觉到。
屏幕里的张韬开口说话了。
“做实业的人，走出去不是为了自己脸上贴金，是为了把好东西带回来。技术也好，设备也好，留在国外，它只是别人的资产。带回来，才是我们自己的底气。”
陈秀春瞪着电视。
那个人。
当年被她喊“滚出去”的人。
当年在陈家连一张板凳都坐不稳的人。
当年她撕破脸说“你不配姓陈”的人。
此刻坐在全国亿万人收看的演播室里，神色从容。
而她困在这间客厅里，降职通知还压在抽屉底下。
“凭什么……”陈秀春尖锐地喊道，“凭什么是他？”
没人回答她。
李秀梅抄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屏幕黑了。
客厅里只剩四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不停歇的鞭炮。
沉默维持了一会儿，新一轮争吵炸开来。
比刚才更凶，更难听，更绝望。
……
张韬从北京返回的当天下午，省外办的接待晚宴就排上了。
巴沙耶夫的考察团还没走。
远东军政联合代表二十三人滞留省城，等的就是张韬回来敲定联合建厂的最后条款。
晚宴设在省宾馆三号楼的宴会厅。
长桌铺白布，两侧座位摆了三十多把椅子。
中方这边，省商务厅副厅长周远洋坐主陪位，省外办技术合作处处长何恒利居左，省经委副主任谭振邦居右。
曙光重工核心班底。
吴志清、孙昊。列席末端。
安娜坐在中俄双方之间的过渡位置，面前摆着一沓文件夹，海外安全总顾问的身份牌立在桌面上。
张韬到场的时候，巴沙耶夫隔着半个宴会厅就举起了酒杯。
“张！北京的灯光照得到远东吗？”
伊万翻完，在座的人都笑了。
张韬落座，先和周远洋、谭振邦碰了杯，再转向巴沙耶夫。
“将军，灯光照不到，但拖拉机开得到。第一批一百二十台，已经过了满洲里编组站，正往三个省的农机站调拨。”
巴沙耶夫拍了一下桌面。“好！痛快！”
复盘“以布换重卡拖拉机”项目用了二十分钟。数据清楚，账目干净，周远洋翻完结算单，朝谭振邦点了点头。这笔跨境易货贸易的合规性和利润率，省里挑不出毛病。
话题转入联合建厂。
巴沙耶夫铺开蓝图，张韬逐条过细化条款。
选址、股权、管理权、工人配额、利润分配。每一项都有对应的数字和时间节点。
谭振邦听了十五分钟，终于说了一句：“张韬，我现在不得不承认，你这个人做事，让人放心。”
这么多日子过去，谭振邦现在对张韬，只有心服口服。
安娜在联合建厂议题结束后起身汇报。
“海外方面，沃罗宁的残余势力近期在远东滨海区有异常活动，疑似通过第三方壳公司采购监控设备。霍夫曼在柏林的律师团已经向德方法院提起了针对曙光集团的商业诉讼，试图冻结我方在欧洲的部分贸易账户。”
她把预警报告递到张韬和巴沙耶夫面前。
“应对预案附在第二页。建议在春节后启动海外法务团队的组建。”
张韬接过报告，翻了一页，点头。“回去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