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过半,高建德端着酒杯走过来了。
他穿了一件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端着酒杯先敬了周远洋和谭振邦,再转向张韬。
“张总,恭喜啊。上了央视,全省的面子都跟着沾光。”
张韬碰了一下杯,没接话。
高建德没走,他在张韬旁边的空位坐下来,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张总,省机械总厂的零部件配套能力,你应该清楚。曙光重工的新项目要是需要锻件、铸件、精加工件,我们厂的产线现成的,价格好商量。”
“当然,老朋友之间合作,总得有点诚意。比如配套订单的结算周期、预付款比例,这些细节,咱们私下聊比在会上聊方便。”
话说得圆滑。
但在座但凡听懂了的,都明白他在说什么。
私下谈,就是要好处。
张韬放下酒杯。
“高厂长,省机械总厂的配套能力我确实了解。”
高建德的笑容加深了一分。
“了解的内容包括,你们厂三条主力冲压线,两条报废待拆,一条带病运转。上个月的质检抽查,铸件合格率不到百分之七十。”
高建德的笑瞬间凝住了。
张韬继续说。
“另外,省机械总厂去年拖欠一线工人四个月薪资,至今没有补发方案。这些情况,厂里的工人写了联名信递到省经委,谭主任应该看过。”
谭振邦没说话,但目光扫了高建德一眼。
张韬把酒杯往桌上一搁。
“曙光重工的配套供应商遴选,我建议走公开招投标。资质审查、质量评估、价格对比。全部透明,全部上台面。谁行谁上,谁不行就回去练内功。”
他看向周远洋。“周厅长,您觉得呢?”
周远洋放下茶杯,点了一下头。“公开招投标,是正路子。”
高建德的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没出来。
宴席散尽,省宾馆的走廊归于安静。
张韬没回房间。
他坐在二楼的小会客厅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到手的内部产业简报。
简报是商务厅内部刊物,周远洋临走时顺手塞给他的,封面印着“参阅件·不公开”六个字。
大部分内容是各省外贸数据汇总,枯燥乏味,翻到第七页才有一条不起眼的短消息。
“上海真空电子器件股份有限公司拟发行B股,面向境外投资者公开认购,预计发行价每股……”
张韬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
真空B股。
前世,这支股票是中国资本市场石破天惊的第一枪。
首批B股发行时,市场一片茫然,境外投资者观望,境内懂行的人凤毛麟角。
认购窗口冷冷清清,原始股几乎是白菜价。
但后来呢?
后来这批企业的市值翻了多少倍,他记得清清楚楚。
张韬把简报合上,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夜里十一点二十。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港岛的号码。
响了四声,接通。
“言明跃。”
电话那头,言明跃带着几分意外:“张先生,这个点打过来,不会是找我喝茶的吧。”
“上海真空电子B股,你关注了没有?”
电话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言明跃显然坐直了。
“关注了。市场反应很冷,多数境外基金不敢碰。中国内地的股票市场连框架都没搭全,法律保障不明确,退出机制不清晰。说白了,没人愿意拿真金白银赌一个看不见底的池子。”
“你觉得呢?”
言明跃顿了顿。
“我个人判断。低估了。严重低估。内地的工业产能和消费市场摆在那里,真空电子的基本面不差。但这话我只敢私下说,拿到台面上,没人信。”
“那就不用上台面。”张韬说,“用港岛公司的名头,走合规渠道,把闲置流动资金调一部分过去,吃进原始股。额度你来定,但有一条。不要声张。”
沉默良久,言明跃是在港岛顶级投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见过的资本局面不算少。
但张韬这种判断的果决程度,还是让他心跳快了半拍。
“张先生,我得问一句。您的信心从哪来?”
“从十三亿人的市场里来。”
言明跃没再追问。
他是聪明人,知道有些事不需要刨根问底。
“行,我来操办。最快一周内完成认购。”
“另外,有件事我本打算明天再说。爱国船王的女婿苏海文下周造访港岛,在半岛酒店有一场私人酒会。我在港岛还有几条旧关系,可以替您拿一张入场券。”
张韬握着听筒,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
爱国船王包玉刚。
前世的商界传奇,华人资本圈的定海神针。
人不在了,把产业拆了几个女婿。
苏海文手里捏着的不只是船队和码头。
背后是整个东南亚华商网络的核心节点。
“拿。”张韬说,“远东考察团一走,我即刻南下。”
……
三天后,巴沙耶夫启程。
满洲里口岸,双方在铁路编组站握手告别。将军的熊掌似的大手把张韬的手骨捏得生疼。
“张,春节前等你的终稿。”
“不会让你失望。”
车队驶入俄方通道,消失在国境线那一侧。
张韬站在站台上看了几秒,转身回车。
当天下午,曙光重工内部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
国内事务全权托付周正和吴志清。
孙昊抽出来,跟张韬南下。
安娜当天飞回远东,坐镇海外防线。
临走前她递给张韬一份薄薄的周报。
沃罗宁和霍夫曼的最新动态监控记录。
“有异常随时联系。”张韬说。
安娜点头,拎着行李箱上了去满洲里的车。
……
一天后。
港岛。
半岛酒店顶层,私人酒会。
言明跃在门口等着。他换了一身西装,手里捏着两张烫金请柬。
“张先生,里面鱼龙混杂。做航运的、做地产的、做金融的都有,还有几个从伦敦飞过来的基金经理。”他压低声音,“另外有几位港岛本地的老牌买办商人,跟洋行走得近,说话不太好听。”
张韬接过请柬,没在意。
酒会厅挑高三层,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其间,杯底的气泡在灯光下一串一串地升。
张韬和孙昊刚走到厅中央,一个声音从左侧沙发区飘过来。
“言先生,你带来的朋友?内地来的?”
说话的人五十出头,花白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说的是夹着英文单词的粤语。
旁边坐了两个差不多打扮的中年人,手里端着威士忌,眼神带着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