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明跃正要介绍,花白头发的男人先开了口。
“这几年内地来港岛谈生意的人越来越多,但说句不客气的。能谈成的有几个?”
“上个月有个内地机械厂的人来找我合作,我看了他们的产品目录,六十年代的苏联图纸照搬的。这种水平,拿到国际市场上丢人都嫌不够格。”
旁边两人笑了。
“内地要搞工业,最实际的路子就是全盘引进西方流水线。自己瞎折腾,折腾到下个世纪也追不上。”
孙昊的脸沉下来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被张韬抬手拦住。
张韬看了那人一眼。“您贵姓?”
“免贵,梁。梁志恒。”花白头发的男人把名片递过来,上面印着某老牌英资洋行的中方合伙人头衔。
张韬没接名片。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搁在茶几上。
封面印着曙光重工的厂徽,标题一行字。
《苏式伏尔加V8动力机组国产化改造技术白皮书》。
“梁先生,苏联图纸照搬确实不行。但如果是在苏式底子上做了全套国产化适配改造,拿到了国家级技术档案入库认证,填补了三项国防工业空白。这种水平,够不够格?”
梁志恒的笑容收了。
他没翻那份文件。
但旁边几个人已经凑过来了,其中一个做航运的华商翻了两页,抬头看张韬的眼神变了。
张韬没停。
“全盘引进西方流水线,买得到组装散件,买不到核心总成。发动机、变速箱、液压系统。哪一样西方肯卖?梁先生跟洋行走得近,这个门槛您比我清楚。”
“中国的市场,不可能永远靠买别人的东西过日子。中外双向合作,我举双手赞成。但前提是。我们手里得有自己的东西,才有资格谈合作。否则那不叫合作,叫代工。”
沙发区对面,一个中年男人放下茶杯,站起来,朝张韬走过来。
苏海文。
他走到张韬面前,伸出手。
“后生,你叫张韬?”
“是。”
苏海文握住他的手,力道沉稳。
“坐下来谈谈。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
酒会散场后,两人在顶层露台坐了四十分钟。
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货轮的汽笛声远远传来。
苏海文说了一件事。
“西方现在大批淘汰传统重工业流水线,旧产线外流,价格很低。但你要注意。他们卖给你的,永远只有低端组装散件。核心机械总成,发动机、传动系统、精密液压件,一概不卖。技术壁垒卡得死死的。”
“我做了几十年航运,跟欧美日本的船厂都打过交道。一个道理看得很透。别人肯卖给你的,都是他不怕你有的。真正值钱的东西,永远攥在自己手心里才算数。”
张韬坐在藤椅上,一句话没说。
苏海文转过头,看着他。
“年轻人,你的苏式动力改造做得不错,但那只是起步。往后的路怎么走,你自己想清楚。”
张韬想清楚了。
露台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腥气。他站起身,朝船王欠了欠身。
“多谢前辈指点。回去之后,我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自己造。”
苏海文看了他三秒,忽然笑了。
“好。需要帮忙,找我。”
当晚回到酒店,张韬拨通了省城的电话。
“老吴,通知周正,抽调技术骨干,拟一份框架。全套国产机械总成自主研发立项方案。我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过这个。”
电话那头,吴志清沉默了两秒。
“张总,这个项目……投入会非常大。”
“我知道。”
次日,张韬从港岛飞回省城。
落地当天没回家,先去了工商局。
吴志清在车上递过来一沓盖好章的材料,营业执照、税务登记、对公账户开户函,一样不少。
“张总,手续全跑完了。就等您签字确认,明天就能挂牌。”
张韬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法人代表栏。
沈秋雨。
三个字,端端正正印在那里。
他把材料合上,搁进公文包。
“通知秋雨,明天上午到解放路二十七号。”
“那个门面?”吴志清愣了一下,“张总,那可是解放路临街铺面,三间打通的,光租金一年就。”
“买下来了。”
吴志清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
正月十六,上午九点。
解放路二十七号,三间临街铺面打通之后,纵深十二米,前厅做营业柜台,后头隔出仓库和办公区。
门头牌匾用红底烫金字。
“秋雨商贸”。
沈秋雨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牌匾,半天没动。
张韬站在她旁边,手里捏着钥匙串。
“愣什么?进去看看。”
沈秋雨接过钥匙,手指有点凉。
她推开门,柜台擦得干干净净,算盘、账本、票据夹子整齐摆着。
后面办公桌上放了一部新装的座机电话,号码贴在话筒底座上。
她走了一圈,回到柜台前,手掌按在台面上,没说话。
张韬靠在门框上。
“主营轻工纺织品和日用物资集采,对接曙光的跨境供货订单。财务、人事,你全权做主。老赵头在供销系统干了三十年,我把他请出来给你做会计。业务副手从厂里调了小孟过来帮你跑腿。”
“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沈秋雨低着头,手指在台面上划了一道。
“张韬,我怕做不好。”
“那天,巴沙耶夫的车队进村。你一个人把张文河那帮人打发了,二十三个外国军政代表的接待一点没出岔子。”张韬平静地说道,“做不好的人,干不出这种事。”
沈秋雨抬起头。
眼眶红了一瞬,但没掉眼泪。
她这两年学会了一件事。
在外人面前,眼泪不值钱。
“行。我接了。”
……
挂牌的消息当天就传进了曙光重工内部。
反应不一。
生产部的老魏私下跟仓库主管嘀咕:“嫂子人是好人,但做生意哪有那么简单?张总直接给她房子、存折,不比开公司省事?”
采购科的两个老资格更直接,午饭时蹲在食堂门口聊。“女人家抛头露面做买卖,传出去不好听。再说了,张总的钱往外拨,万一亏了,集团的账怎么算?”
话传到张韬耳朵里,第二天下午的内部例会上,他当着全体中层的面把这件事摆到了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