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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韬开门见山。
“有人觉得，给沈秋雨开公司不合适。”
“沈秋雨不是依附我的家属。”
“这些年，我在外面跑市场、谈项目、跟人周旋的时候，她一个人撑着家。照顾我妈，带大媛媛，管着几十号人的吃穿用度。巴沙耶夫考察团来那次，我人在北京，村口有人闹事，她一个人出面摆平的。在座哪位觉得自己上，能比她处理得更干净？”
没人吭声。
“有能力的人，就该给平台。这条规矩不分男女，不分亲疏。曙光重工用人，看的是本事。秋雨商贸独立核算，盈亏她自己扛。谁要是觉得女人不该做生意，那我倒想问一句。你们的工资条上印的厂名，曙光重工四个字，当初起步那会儿，账是谁一笔一笔记的？”
老魏缩了缩脖子。
那时候曙光还是个小厂子，账本确实是沈秋雨趴在炕桌上、就着煤油灯一行行对出来的。
张韬把文件夹合上。
“散会。该干活干活。”
……
秋雨商贸开业第四天。
沈秋雨蹲在后院仓库清点棉纱包数，前厅柜台围了一圈卖土产的农户。
棉花、麻线、粗纺布匹，一筐一筐码在门口台阶上。
她出来，坐到柜台后面，翻开收购登记簿，一户一户过秤、验货、记账、开票。
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遇到品相差的货，当面说清楚扣减标准，农户没意见就过秤，有意见就摆事实。
上一批同等品相的收购价是多少，市面上的行情是多少，白纸黑字，公公道道。
卖棉花的老农蹲在门口抽旱烟，跟旁边人念叨：“沈老板公道，不压秤不压价。上回我拉了三百斤皮棉去供销社，硬扣了我十二斤的水分。这里一两都没少。”
就在这时候，门口来了两个人。
刘雨薇穿了件碎花长裙，烫了新发型，身边跟着一个同事，两人勾着胳膊站在铺面外头张望了半天。
刘雨薇盯着那块“秋雨商贸”的牌匾看了足足五秒。
她心里翻江倒海。
当年张韬去乡下吃苦的时候，她嫌穷嫌土，掉头就走。
如今那个她看不上的男人成了上央视的实业家，而坐在这张柜台后面、挂着法人代表头衔的女人。
是替她接盘的沈秋雨。
她迈进铺面。
“秋雨，生意不错啊。”
沈秋雨抬头，看见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写字。
“雨薇，稀客。”
刘雨薇斜着眼把铺面扫了一圈。
“秋雨，不是我说你，开这么大个铺子，还不是靠着张韬的钱撑场面？离开了男人，你自己又懂什么做生意，别到时候被人骗得底朝天，白白糟蹋钱财。”
旁边的同事接了一句，满脸的不以为然：“说得没错，女人家安安分分守家就够了，何必出来抛头露面折腾。”
农户们停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沈秋雨把手里的笔搁下，合上正在写的那页，从柜台下面抽出两本账册，摊开在台面上。
“这家秋雨商贸，启动资金是张韬出的，这一点我不否认。”
“但货源渠道、农户议价、人员调度，全是我一手打理。开业半个月，跟周边七个村子签了供货协议，对接曙光集团的纺织原料订单。每一笔进货、出货、结款，白纸黑字记在这两本账上。”
她把账册推到柜台边缘，朝刘雨薇的方向。
“靠丈夫起步不丢人。但生意能不能立住，看的是手里有没有货，守不守得住信用。我这儿收购价高出市面一成，农户愿意把货送来，不是因为我姓沈，是因为账清货真、一分不差。盈亏我自己扛。”
门口蹲着抽旱烟的老农站起来了，磕了磕烟灰，粗声粗气来了一句：“沈老板公道，不压秤不压价。我们都乐意来这儿卖货！”
旁边挑着麻线筐的中年妇女也跟了一嘴：“就是。我跑了三个收购点，就这家给的价最实在。”
刘雨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本来摆好了看笑话的姿态，话都编排好了，没想到还没开始拆台，底下的人先把台子给焊死了。
她嘴唇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口。
同事扯了扯她的胳膊。
刘雨薇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高跟鞋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崴脚。
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铺面里重新热闹起来。
沈秋雨把账册收回原位，翻到新的一页，抬头对下一个等着交货的农户说了一句：“张大哥，你的麻线过秤吧。”
消息是从柏林传过来的。
三月中旬，安娜发回一封加急电传，六页纸，附件是德文原件的中文翻译摘要。
核心内容一句话。
两德合并后，原东德国营机床厂资产进入拆分清算程序，一批成套数控机床设备以债务抵偿名义挂牌出售，挂牌方是西德注册的莱茵工业控股。
莱茵工业控股，霍夫曼家族的壳公司。
张韬把电传看了两遍，搁在桌上。
吴志清站在对面，翻着随电传一起到的设备清单：“数控车床十二台、立式加工中心八台、龙门铣六台、外圆磨四台。全是原东德的联合机床厂的产线设备。标价……”他倒吸一口气，“折合人民币三千六百万，打包整体出售。”
孙昊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价格，连正常市价的四成都不到。”
“所以才叫急于变现。”吴志清敲了敲清单，“债务交割有期限，卖方等不起。张总，咱们正好缺机床产能，这批设备要是成色没问题。”
张韬没接话。
他把电传翻到最后一页。
安娜在末尾附了一行手写批注：“挂牌方背景已初步核实，实际控制人指向霍夫曼。建议高度警惕。”
张韬把那行字看了三秒。
霍夫曼。
西伯利亚重机订单被截、农机置换项目被抢、欧洲贸易账户冻结诉讼败诉。
这个老狐狸在张韬手里连栽三个跟头，憋了大半年没动静。
现在忽然送上门一批“白菜价”的顶级机床。
张韬把电传折好，塞进文件夹。
“订机票。我带安娜和孙昊去一趟。”
吴志清愣了一下：“张总，要不要先派技术组过去做前期勘察。”
“不用。去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