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
原东德国营联合机床厂旧址。
厂区占地四十多亩,围墙上刷着德文标语,铁门锈迹斑斑,门口挂了一块崭新的莱茵工业控股临时铭牌。
张韬一行三人到达时,霍夫曼的谈判代表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会议室设在厂区行政楼二层。
长桌两侧,中方三人,德方五人。
霍夫曼本人没来。
坐在主位上的是他的首席商务代理韦伯,四十出头,金丝眼镜,西装袖口露出半截百年灵表链,说话时习惯性地把下巴微微抬起来。
寒暄不超过两分钟。
韦伯翻开文件夹,直奔主题。
“张先生,我代表莱茵工业控股,对贵方的采购意向表示欢迎。”他的中文带着生硬的卷舌音,但用词准确,“这批设备的债务交割截止日是下月十五号。也就是说,我们只有不到四周的时间完成全部商务流程。”
他把一份拟好的框架协议推过来。
“全款预付,设备原址交割,买方自行安排拆运。总价三千六百万元人民币等值外汇,一次性电汇至莱茵控股法兰克福账户。”
张韬接过协议,没翻。
“实地验机呢?”
韦伯笑了笑。
“当然可以安排。下午我们会带各位到厂房参观,从通道可以清楚看到全部设备的外观状况。”
“我说的不是参观。”张韬把协议搁在桌上,手指按着封面,“我说的是拆机勘验。开箱检查核心部件。数控主板、伺服驱动、主轴编码器、液压站控制阀组。逐台核验。”
韦伯的笑容顿了一拍。
停顿只有半秒,但张韬捕捉到了。
“张先生,”韦伯推了推眼镜,“您要理解,债务清算期间,设备的法律权属尚在过渡阶段。在正式签约之前,我方无法授权第三方对资产进行拆解性检测。这涉及产权归属与保险责任的衔接问题。”
一串法律术语铺下来,滴水不漏。
张韬看着他。
“韦伯先生,我做了十年跨境贸易,还没见过哪笔成套设备交易不允许买方开箱验货的。”
韦伯摊了摊手。
“时间紧迫,张先生。债务方催得很急,我们实在无法安排逐台拆机。但我可以提供VEB原厂出具的设备状况证明。”
“纸面证明代替实物勘验?”
“这在欧洲是通行做法。”
张韬没再接这个话头。
他靠回椅背,扫了一眼窗外。
厂房就在行政楼正对面,隔着两百米,能看见厂房大门半开着,里面隐约可见排列整齐的机床轮廓。
外壳看着确实齐整。
下午的“参观”印证了这一点。
韦伯带着一行人走到厂房西侧通道,隔着一道齐胸高的金属围栏,能看见十二台数控车床一字排开,外壳完好,铭牌清晰,漆面甚至擦过。
但围栏那边,不让过。
随行的国内技术专家老唐。
就是唐怀学,被张韬专程请来的。
扒着围栏看了五分钟,回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张总,从外面看不出名堂。但那几台加工中心的电柜门是焊死的。正常维保状态下,电柜门不会焊死。”
张韬点了一下头。
当晚,柏林郊区的临时驻地。
张韬把安娜叫到房间。
“查。这批设备从原厂出来之后,经过了几道手,每一道的货运单据、仓库交接记录,全部给我摸出来。”
安娜没问为什么。她打开笔记本,翻出一页通讯录,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代号和联络方式。
“东德这边的线人还在。原VEB厂区的夜班门卫、编组站的货运调度、当地搬运公司的老板。三条线同时查,最快四十八小时。”
“来得及。”
安娜合上笔记本,出了门。
……
四十八小时。
安娜几乎没合眼。
第三天凌晨,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张韬面前。
“全拿到了。”
信封里三样东西。
第一,编组站的货运提单副本:两周前,有十一个标注“电子元器件”的集装箱从厂区发出,目的地慕尼黑。
第二,
第三,收货方是莱茵控股的另一家子公司。
第二,搬运公司老板的书面证词:他的工人亲手从机床上拆卸了数控主板和伺服驱动模块,装箱转运,全程有莱茵控股的监工在场。
第三,原厂一名退休老技师的签字声明:他受雇于莱茵控股,负责在拆卸核心组件后将电柜门重新焊死,伪装成封存状态。
张韬把三份材料看完,一份一份码齐,放回信封。
吴志清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跳。
“混账东西!一堆废铁壳子,敢开口要三千六百万?张总,我现在就去找韦伯,把这些东西甩他脸上。”
张韬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坐下。”
吴志清愣住了。
张韬把信封装进公文包内袋,拉上拉链。
“证据拿到手,就不急了。明天下午三点,韦伯约了第二轮谈判。”
“那这些东西。”
“留到桌上用。”
张韬把公文包推到桌角,站起来。
“打仗讲究时机。子弹只有一发,得等对方把脑袋伸到枪口正前方再扣扳机。”
下午三点。
谈判准时开场。
会议室换了一间更大的,长桌能坐二十人。
德方明显加了人。
韦伯左手边多了两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人,一个是莱茵控股的法务总监,一个是外聘的国际商事律师,领带夹上刻着某家法兰克福律所的缩写。
法务总监率先开口,把一份重新装订的合同推到桌子中央,内页比昨天厚了一倍。
“张先生,鉴于交割时限紧迫,我方对合同条款做了进一步细化。付款方式调整为两笔。签约当日支付百分之七十定金,设备清点完成后支付尾款。全款到账后,买方即可进场拆运。”
他翻到附件页,手指点着一行德文条款。
“同时,为表合作诚意,我方愿在原报价基础上再让利百分之五。最终成交价三千四百二十万元等值外汇。”
让利。
张韬听见这两个字,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韦伯接过话头,昨天更热络了:“张先生,坦白说,这个价格在欧洲二手机床市场上绝无仅有。债务清算的窗口期只剩三周,过了这个村。”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遗憾的表情。
“没有这个店。”
旁边的国际商事律师适时补了一句:“我方还可以协助贵方办理欧盟出口许可证,免去繁琐的海关审批流程。这项服务通常需要额外支付咨询费,但考虑到双方的友好关系。”
三个人一唱一和,把节奏卡得很紧。
每一句话都指向同一个目标:签字,付款,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