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坐在椅子上,右手搭在桌面,左手翻着合同,一页一页看。
韦伯等了两分钟,笑得得体:“张先生?”
张韬把合同合上,推回桌子中央。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打开,从里面取出三份文件,一份一份摆在桌面上。
第一份,铁路编组站货运提单副本。
他把提单推到韦伯面前。
“两周前,十一个标注电子元器件的集装箱从厂区发出,目的地慕尼黑。收货方是莱茵控股旗下另一家子公司。”
韦伯的笑容没了。
第二份,搬运公司负责人的书面证词,附签名和公证章。
“搬运工人亲手从机床上拆下了数控主板、伺服驱动模块,装箱转运。全程有莱茵控股的监工在场。”
法务总监伸手要拿那份证词。张韬没让他碰,手掌压在纸面上,继续说。
第三份,原厂退休技师的签字声明。
“这位老先生受雇于贵方,负责在拆卸核心组件后将电柜门重新焊死,伪装成完好封存状态。”
张韬把三份文件并排摊开,手指从左到右划过去。
“货运记录、现场证人、内部执行人。三条线,指向同一个事实。”
他抬头,目光落在韦伯脸上。
“霍夫曼先生不必再演戏。你们早就把全部数控核心部件私自拆走倒卖。现在厂房里存放的,只是没有控制核心的机床空壳。一堆报废钢铁。”
“你想用一堆废铁,换我们数千万元外汇?”
韦伯的脸开始僵硬。
他下意识看向法务总监。
法务总监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那个国际商事律师反应最快。
他合上自己面前的文件夹,往椅背上靠了靠,明显在和这件事拉开距离。
沉默持续了十二秒。
韦伯开口了。
“张先生,我不知道您的所谓证据从何而来,但我必须严正指出。这些材料的真实性有待商榷。搬运工人的口头声明不具备法律效力,货运提单可能存在多种解释。”
“如果贵方执意以伪造证据诋毁莱茵控股的商业信誉,我方将立即终止全部谈判,并保留向国际商贸仲裁机构提起控诉的权利。”
张韬没动。
他等韦伯把话说完,等旁边的法务总监额头沁出薄汗。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证人就在隔壁房间。你们要不要当面对质?”
韦伯的手指松了。
张韬从信封底部又抽出一张薄纸。
“另外,这份材料的完整副本,已经备好一式三份。一份递交两德合并资产清算委员会,一份送德国联邦经济部反商业欺诈处,一份。”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亮出上面的抬头。
“给路透社法兰克福分社。”
法务总监的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如果这些内容完整递交清算委员会公之于众,”张韬把那张纸搁回桌上,“贵公司在整个东欧的资产清算业务,都会被叫停审查。”
“霍夫曼家族在东德吃了多少清算项目?我没仔细数,但韦伯先生应该比我清楚。一桩商业欺诈丑闻的代价。值不值三千六百万?”
韦伯没有回答。
他慢慢坐了回去。
西装领口被汗浸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张韬靠回椅背,把三份文件收拢,装回信封,放进公文包。
“现在,我们可以谈真正的条件了。”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
中德双语对照,条款清晰。
“第一,厂区内保存完好、全套核心部件齐全的设备。我掌握的信息是还剩四台五轴联动加工中心和两台高精度外圆磨,藏在厂区东侧的封存仓库里。这六台设备,以评估残值的三成折价,卖给曙光集团。”
韦伯的喉结动了一下。
“第二,原联合机床厂的资深工程师、高级调试技工,目前因两德合并面临失业的技术人员,曙光集团提供正式工作岗位和安置方案。相关人员的过渡安置补偿金,由莱茵控股承担。”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这笔补偿金,就当是贵方为这次商业欺诈事件付出的诚意。”
韦伯盯着那份文件,嘴唇抿成一条线。
法务总监凑过去看了两眼条款,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像是想反驳,又像是在计算得失。
张韬给了他们时间。
五分钟后,韦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他用德语快速说了几句。
安娜听懂了每一个字。
她在张韬旁边写了一行字推过去:“他在向霍夫曼本人请示。”
电话挂断。
韦伯放下听筒,沉默了十秒。
然后他拿起笔。
……
签字用了二十分钟。
六台完好的高精度机床,折价总计四百八十万元人民币等值外汇。
原价的零头。
技术人员安置协议附在合同第三页。
十四名原资深工程师和调试技工,由曙光集团聘用,莱茵控股支付每人两年过渡期的安置补偿金。
韦伯签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桌上。
他没看张韬。
拎起公文包,带着法务总监和律师,走了。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只剩中方三个人。
孙昊长长吐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湿透了。
“张总,刚才韦伯打电话那会儿,我心脏都快蹦出来了。”
张韬把签好的合同收进公文包。
“发电报回去。让周正腾出厂区东车间,机床到港之后直接进场安装调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六台机床,十四个工程师。
前世他花了十年才攒出来的机加工底子,这一世,用一个信封就拿到了。
但这只是开始。
苏海文那句话还在耳朵里。
“真正值钱的东西,永远攥在自己手心里才算数。”
机床买得到,工程师请得来。
但图纸、工艺、标准。
这些东西,只能自己一行一行写出来。
张韬转过身。
“安娜,那十四个工程师的档案,三天之内整理完送到我手上。每个人的专业方向、技术专长、带过什么项目。我要逐个面谈。”
安娜点头,合上笔记本。
柏林的事办完,张韬没多留。
签约次日,安娜协调当地物流公司进场,六台机床的拆卸包装和铁路集装箱编组同步推进。十四名原VEB工程师的劳动合同由安娜逐份审核,德方的安置补偿金已划入托管账户。
张韬带着孙昊,经莫斯科转机,飞回国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