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那天,正好正月十五。
县城老家的巷子里挂满了红灯笼。
车停在巷口,张韬下车的时候闻见了汤圆的甜味。
院门半开着。媛媛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他,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妈!爸爸回来了!”
沈秋雨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糯米粉,围裙没来得及解。
李谷穗坐在堂屋炕沿上,手边放着一碗刚盛的芝麻汤圆,看见儿子进门,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张韬坐下,捞起一颗汤圆咬了半口。
芝麻馅烫嘴,他含混地“嘶”了一声。
媛媛趴在炕桌对面,笑得前仰后合。
沈秋雨把围裙解了,坐到他旁边,“柏林的事,顺利?”
“签了。回头细说。”
张韬把媛媛捞过来搁腿上,一家四口围着炕桌吃汤圆。
灶房的蒸汽飘进堂屋,窗户纸上凝了一层水雾,外面隐约传来小孩放炮仗的声响。
这顿饭吃了不到二十分钟。
院门外忽然嘈杂起来。
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几个街坊扎堆说话的嗡嗡声,再然后。一个嘶哑的嗓子,带着哭腔,隔着院墙传进来。
“张韬。张总。求求你,给我一条活路。”
沈秋雨放下筷子,脸色变了。
张韬没动。他把嘴里那颗汤圆咽下去,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老吴。”
吴志清从东厢房快步过来。
“报警。”
吴志清愣了一秒,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
院门外。
李钊跪在青石板地上。
他瘦了一大圈。
下巴上冒出一茬胡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周绍辉的案子落定之后,纪检联合公安对李钊当初炮制虚假卷宗、伪造举报材料的事实做了全面核查。
证据链完整,定性清楚。
档案记过,单位得知以后,把他开除了。
饭碗没了。
他托关系找了七八家单位,一听名字,对方翻翻档案,客气的说“编制满了”,不客气的直接把门关上。
以前围着他转的那帮酒肉朋友,电话打过去不是关机就是“在忙”。
连他媳妇都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走的时候摔了一句:“跟着你没一天好日子。”
李钊跪在张家院门口,额头一下一下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张总,我知道错了……我当初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求你大人有大量,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曙光集团随便给个位置,扫地都行……”
围观的街坊越聚越多。
巷子不宽,两边站满了人,有端着碗出来看热闹的,有抱着孩子踮脚张望的。
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妈叹了口气:“哎,大过节的,怪可怜的……”
旁边卖豆腐的老周跟着说了一句:“张韬现在是大老板了,抬抬手的事,饶他一回又能怎样?”
也有人不吭声,但目光在张家院门和李钊之间来回扫,等着看里头怎么表态。
李钊跪在地上,余光扫着四周的反应。
心里的算盘打得响。
当着这么多街坊的面下跪,张韬要是不理,传出去就是“发了财翻脸不认人”。
可要是心软把他收进去,凭他对曙光内部架构的了解,要找到漏洞并不难。
他又磕了一个头,“张总,我上有老下有小,走投无路了啊。”
片刻后,院门从里面缓缓推开。
张韬站在门槛内侧。
他没迈出来。
身后是亮着暖光的堂屋,灶房的热气从走廊漫出来,映着廊柱上贴的红对联。
沈秋雨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指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张韬没回头,也没挪步。
他低头看着跪在院门外的李钊。
目光平静,没有恨意,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
就像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东西。
“李钊。”
“法网恢恢,各走各路。”
张韬平静地说道。
“当初你伙同周绍辉,伪造举报材料,炮制整套虚假证据,罗织罪名,想把我送进牢里,毁掉我全家。那个时候,你可曾想过手下留情?可曾想过放过我?”
李钊的额头贴着石板,身体僵住了。
“你今天落到这步田地,是你自己一笔一笔写出来的恶果,不是我强加给你的。”
张韬顿了一拍。
“我不会报复你。但我也绝不会给你重新靠近我的机会。曙光集团的门,对你关着。永远关着。”
围观人群里,先前劝和的那个大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卖豆腐的老周缩了缩脖子,把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李钊的案子,去年闹得满城风雨,在场的人多多少少听过。
伪造证据、诬告陷害、险些把人送进大牢。
这些事翻出来一对照,刚才那点同情立刻散了个干净。
跪在地上的李钊慢慢抬起头。
他脸上的悲戚一层一层褪下去,像揭面具一样,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阴沉沉的。
“张韬!你不要把事做绝。你就不怕我到处散播你的黑料?你张韬的底子干不干净,你自己心里清楚。”
张韬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
两个穿制服的派出所民警从人群后面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所里的小赵,一米八的个头。
小赵走到李钊跟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接到报警,有人在居民住宅门前寻衅滋扰。麻烦配合一下。再继续纠缠,治安拘留,十五天起。”
李钊脸上最后的颜色也没了。
他看了一眼张韬。
对方站在门槛里,纹丝不动。
又看了一眼民警。
跪了这么久,膝盖冻得发麻。
他撑着地面,哆哆嗦嗦站起来,裤腿上沾满了石板缝里的泥水。
“好,好。张韬,你记住今天。”
转身的时候脚下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
围观的街坊自动让开一条道。
没人伸手扶他。
李钊顺着巷子往外走,背影佝偻,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拐出了巷口,消失在元宵夜的人流里。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议论声炸开了。
“就这还威胁人呢?自己作的孽还有脸上门?”
“我说怎么跪得那么卖力,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
“得亏张韬没心软,这种人放进去就是养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