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省城的天气开始回暖。
东方曙光国际物流的露天停车场里,三十几辆东风货车、解放卡车、还有六辆刚从边境调回来的苏式重型板车,挤挤挨挨停了一地。
赵老四站在场地中央,脚下是被车轮反复碾轧出来的黑色泥印。
他仰头看了一眼天,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仓库那边,两个装卸工正把刚到的一批纺织机械零件往库房里搬。
库房门口已经堆了三层货箱,再往里塞连走道都没了。
赵老四抹了把脸上的汗,转身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是临时搭的活动板房,一推门,热气扑面而来。
孙昊正蹲在桌前翻一沓运单,听见动静抬头:“四哥,南郊那块地,村镇那边催了,问咱们到底租不租。”
赵老四在椅子上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租。必须租。”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把手边那份测算报告推到孙昊面前。
“你看这账,百亩河滩地,租金一年才八万块,十五年一百二十万。要是买产权,少说得三百万起步。省下这笔钱,够咱们再添二十辆车,多接四条跨境线路。”
孙昊翻了两页报告,没吭声。
赵老四又吸了一口烟:“再说了,那块地地势低,离河道不到五百米。万一汛期涨水,淹了怎么办?租的话,到期一拍屁股走人,产权在村镇手里,跟咱们没关系。买了产权,那可是实打实的风险全压在咱们身上。”
孙昊把报告合上,犹豫了一下:“四哥,这事儿,还是得张总拍板。”
“我知道。”赵老四站起来,把烟头摁灭,“所以我这就去找他。”
……
曙光重工总部,会议室。
赵老四把测算报告往张韬桌上一摊。
“张总,省城南郊三环外那片河滩地,租金一年才八万块,租期十五年。我算过账,盖车棚、修堆场,前期投个两百万进去,三年回本。”
“要是买产权,光地价就得掏出去一千二百万,后续防洪改造、地势抬升又是一笔大钱。这笔钱砸进土地里,机床采购、海外贸易的流动资金全得压缩。租赁更稳妥。”
张韬没接报告。
他看着窗外。
办公室外面的院子里,三辆新到的重型板车正在卸货,叉车来回穿梭。
曙光重工的货运量这两个月翻了三倍,赵老四那边的物流已经变成了省内排得上号的运输公司。
缺地,是眼下最紧迫的问题。
但租和买,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老四。”张韬收回目光,“你去过那片河滩没有?”
“去过。”赵老四点头,“地势确实低,靠着南郊河道,汛期有淹水风险。但租金便宜啊,咱们搭个高台子,车棚架起来,应付十几年没问题。”
张韬没说话。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省城规划草图,摊开。
那是他托省商务厅的人私下弄来的内部资料,上面用虚线标注了未来三年的城市扩张方向。
南郊河滩地,正好卡在虚线的核心节点上。
两年之内,省城会启动南扩重点环线工程。
这片现在看着偏僻荒芜的河滩,会变成全省数一数二的物流咽喉要道。
租十五年,等地块价值暴涨,村镇到期一收回,所有车棚仓库全成别人的嫁衣。
但这些话,他不能直说。
“老四,你信我一次。”张韬把规划图合上,“这块地,全款买产权。”
赵老四愣了。
“张总,一千二百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张韬站起来,“明天召开集团管理层会议,这件事我会说清楚。”
第二天上午,会议室坐满了人。
吴志清、周正、赵老四、孙昊,还有采购科、财务科、生产部的几个骨干。
张韬把那张省城规划草图挂在墙上,开门见山。
“南郊百亩河滩地,我决定全款拿下永久商贸仓储产权。”
话音落下,会议室炸了。
财务科的老马第一个站起来:“张总,一千二百万全款买地,咱们账上流动资金会直接缩水三成。机床设备采购、海外订单预付款,全得往后压。”
采购科的小李跟着说:“那片河滩地势低,汛期淹水风险大。租赁的话,出了问题咱们不用担责任,买了产权,所有风险都得自己扛。”
周正皱着眉:“张总,我也觉得租赁更稳妥。十五年足够咱们吃下这波红利,没必要一次性砸这么多现金。”
赵老四坐在角落,没吭声。
但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我也不赞成”。
张韬没急着反驳。
他等议论声平息下来,抬手指了指墙上的规划图。
“你们看这条虚线。”
所有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这是省城未来三年的南扩主干道规划。周边道路已经开始勘测,铁路编组站的延伸线也在立项审批。”
他的手指从河滩地的位置往外划了一圈。
“两年之内,这片河滩会从城郊荒地变成物流核心枢纽。租十五年,等地价翻十倍,村镇一收回,咱们盖的车棚仓库全白干。”
老马犹豫了一下:“可是张总,这只是规划图,万一政策变了……”
“不会变。”张韬格外笃定地说道,“南扩是大势,省里已经拨了第一笔启动资金。”
“再说防洪风险。我会同步办理全套合规土地、防洪改造审批手续,先做河堤加固、地势抬升工程。这笔钱花下去,汛期淹水的隐患就不存在了。”
周正犹豫着开口:“张总,就算南扩是真的,咱们现在其他地方投资这么大,还要全款买地,资金压力……”
“能扛。”张韬打断他,“柏林那批机床的分期付款已经谈妥,港岛那边言明跃操盘的B股投资,第一笔回报下个月到账。流动资金紧一阵子,但扛得过去。”
“这块地,必须拿下。”
……
消息传出去,外面炸开了锅。
高建德坐在省机械总厂的办公室里,听完手下人的汇报,笑得直拍大腿。
“张韬这是被胜利冲昏头了。一千二百万买一块容易淹水的烂河滩?”
他点了根烟,斜靠在椅背上。
“等着吧,汛期一到,大水一泡,那片地全成废的。到时候看他怎么哭。”
旁边的秘书小声问:“厂长,要不要……”
“不用咱们动手。”高建德摆摆手,“自己作死,咱们看戏就行。”
同样的话,在供销系统、物资局、甚至曙光集团内部,都在流传。
有人说张韬盲目冒进,有人说他钱多烧的,还有人私下议论:“柏林的事办漂亮了,这次怕是要栽跟头。”
刘雨薇在单位食堂吃饭时,听见隔壁桌两个同事聊起这件事。
“听说了吗?张韬花一千多万买了块河滩地,等着汛期被淹呢。”
“活该。当初甩了咱们雨薇,现在报应来了。”
刘雨薇捏着筷子,心里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