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
土地产权手续办下来的那天,张韬带着赵老四去了趟现场。
百亩河滩一片荒芜,野草长到膝盖高,远处能看见南郊河道的堤坝,水流浑浊。
赵老四站在地头,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张总,说实话,我现在还是想不通。”
张韬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土质松软,但不是纯沙,有粘性。
“老四,你跟了我多久了?”
“从认识到现在,有四年多了。”
“这些年,我做过几次你们看不懂的决定?”
赵老四想了想:“不少。”
“哪次亏了?”
赵老四哑口无言。
张韬拍拍手,站起来。
“这块地,两年之内会让所有人闭嘴。”
他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通知施工队,下周进场。先做河堤加固和地势抬升。我要在汛期之前,把防洪工程全部完工。”
赵老四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两秒,快步跟上去。
“张总,我信你。”
……
四月中旬。
施工队进场的那天,高建德专门托人开车去南郊转了一圈。
远远看见河滩地上挖掘机、推土机轰隆隆作业,成片的土方被推平,河堤边上正在打桩。
托的那人回来汇报:“张韬还真舍得花钱,光防洪改造这一块,少说得砸进去两百万。”
高建德冷笑。
“死到临头还挣扎。就算做了防洪,河滩地的区位也摆在那里。三环外的荒郊野地,十年都不一定能发展起来。”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等着看笑话。”
……
五月。
防洪改造工程收尾。
张韬站在抬升后的地块上,脚下是新夯实的地基,比周边地势高出一米五。
远处河堤已经加固完毕,水泥护坡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
吴志清拿着验收报告走过来:“张总,水利局的人验收完了,防洪标准达到二十年一遇。他们说,这片地就算遇上九八年那种大洪水,也淹不进来。”
五月下旬,省城的夜开始变得燥热。
沈秋雨从省工学院夜大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半。
她背着帆布书包,里面塞满了财会进修班发的教材。
《工业会计实务》《外贸结算基础》《成本核算与分析》,每一本都有手指厚。
走到校门口,张韬的车已经等在那里。
车灯亮着,孙昊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她出来,掐灭烟头拉开后座车门。
沈秋雨钻进车里,张韬正翻着一份传真文件,抬头看她一眼:“今天讲什么?”
“外贸结算的信用证条款。”沈秋雨把书包搁在腿上,“老师讲得太快,有几个地方没听懂,回去得自己啃。”
张韬把文件合上,从副驾座底下拎出一个保温桶。
“先喝汤。”
沈秋雨接过来,拧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鸡汤香味扑出来。
她没客气,捧着保温桶喝了大半碗,抹了抹嘴:“你呢?吃了没?”
“开完会吃的。”张韬把保温桶盖好,“回去早点睡,别熬太晚。”
沈秋雨摇头:“不行,明天要交作业,成本核算那道题还没做完。”
张韬没再劝。
他知道妻子这股劲头一旦上来,谁劝都没用。
车子开回家的时候,院子里还亮着灯。
李谷穗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蒲扇,一下一下扇着。
听见动静,老太太抬头,看见张韬和沈秋雨进门,把蒲扇搁在膝盖上。
“秋雨,快进屋歇着,别累着。”
沈秋雨应了一声,进屋放下书包,又出来端了盆水给李谷穗洗脚。
张韬坐在老太太旁边,陪着说了会儿闲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
李谷穗忽然开口:“韬娃,娘想跟你说件事。”
张韬转头看她。
老太太放下蒲扇,手掌搭在他手背上。
“你现在生意做得这么大,娘心里高兴。但娘也怕。”
“外头那些生意场上的事,娘不懂。但娘知道,人这一辈子,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现在家里房子有了,吃穿不愁,媛媛也健健康康的。韬娃,够了。”
李谷穗抬起头,看着儿子的眼睛。
“娘不是贪心的人,也不拦着你挣钱。但你常年在外头奔波,黑天白夜连轴转,娘看着心疼。钱赚不完,身体垮了可就补不回来了。”
她顿了一拍。
“见好就收吧,守着现在这份家业,一家人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好吗?”
张韬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老母亲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
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手心满是老茧。
这双手,曾经在最困难的时候,一针一线给他缝过棉衣,一勺一勺喂过他稀粥。
“娘,我知道您是心疼我。”
张韬握住老太太的手,安抚道。
“但现在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跟着我干活的,有上千号人。罐头厂的工人,仓储基地的装卸工,车间里的技师。他们一家老小的生计,都扛在我肩上。”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煤油灯。
“我要是停下来,他们怎么办?”
李谷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韬继续说:“娘,您放心。我会爱惜身体,不会拼命。家里的事,我也会顾好。您和秋雨、媛媛,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老太太的眼睛。
“但路还得往前走。不为别的,就为那些信我、跟着我的人,我也得走下去。”
李谷穗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拍了拍张韬的手背。
“娘知道你有主意。那你就去做吧。只是记住,别把自己累垮了。”
张韬点头:“我记着。”
……
六月初,消息传遍十里八乡。
张韬要在老家办罐头厂,南郊百亩仓储基地也开始招工。
不到三天,张家大院门口就挤满了人。
有背着铺盖卷从邻村赶来的年轻后生,有托人情走关系想谋份差事的中年汉子,还有几个张韬当年读书时的旧同窗。
院子里人声鼎沸。
吴志清站在院门口,拿着记录本,一个一个登记。
“叫什么名字?哪个村的?之前干过什么?”
问到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时,对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我跟张总是一个村的,小时候还一起放过牛呢。”
吴志清抬头看他一眼,没吭声,继续往下记。
旁边有几个旧同窗凑过来,其中一个姓马的,当年跟张韬同班,后来混得不如意,在县城倒腾小买卖赔了个精光。
他拍了拍吴志清的肩膀,笑得殷勤:“吴主任,麻烦跟张总说一声,咱们是老同学,当年关系可铁了。这次过来,就想找个管事的位置,车间主任、仓库主管啥的,都行。”
吴志清没搭理他,继续登记下一个。
姓马的脸色有点挂不住,朗声问道,“吴主任,这就不对了吧?老同学一场,张总不至于这么不讲情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