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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尔低头看了那份文件一眼，合上，推回去。
“严先生，我拒绝。”
严景山笑着说道。
“教授，您再考虑考虑。张韬说到底是个商人，逐利是本性。市场行情一变，他第一个砍的就是研发预算。跟着一个商人，您的团队没有长期保障。”
隔壁的茶歇区隔音不好，走廊里几个端着咖啡的专家将这些听得一清二楚。
议论声窸窸窣窣地传开了。
米哈伊尔没有争辩。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个厚厚的档案夹，搁在桌面上，一页一页翻开。
第一组：曙光集团连续三年按期拨付的研发经费银行到账凭证，每一笔金额、日期、用途备注，清清楚楚。
第二组：莫斯科联合实验室全套试验设备采购清单及验收单，从高精度传感器到工业级仿真平台，七十四台套，一台不少。
第三组：极光汽车整车产线工控系统适配协议、东德轴承厂数控改造项目订单确认书，产业化落地的真金白银。
米哈伊尔把档案夹转过来，正面朝向严景山。
“严研究员，您说商人无法保障科研。”
“请问贵方的重点项目，能否给我们团队提供同等规模的长期研发经费？完整的试验平台？还有大批量的产业化落地应用渠道？”
严景山无言。
他拿不出对等条件。华北电子那个所谓的国家级实验室还在审批阶段，专项拨款是画在纸上的饼，产业化订单更是一张没有。
门外走廊里，那几个端着咖啡杯的专家探头往里看，表情各异。
有人放下杯子，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严景山坐在椅子里，半天没动。
米哈伊尔把档案夹合上，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公文包。
“我的团队不会离开曙光。”
他走出小会议室。
走廊里那些专家让开一条路，目光跟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里面的严景山。
没人再进去。
消息两天之内传遍了国内工控圈子。
严景山的名字和“当众被驳”四个字绑在了一起。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业内人士，重新翻出曙光控制器的检测报告，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三天后。
极光产业园，曙光工业电子办公楼。
下午四点十七分，前台的电话响了。
值班文员接起来，对方报了单位名称，她立刻转接吴志清办公室。
吴志清接完电话，放下听筒，快步走向张韬的办公室。
他推开门的时候，张韬正在看赵明远送来的权限改造进度表。
“张总。”吴志清把一份刚签收的公函放在桌上。
红头抬头，省联合调查组。
内容只有一段话，接举报，就曙光工业电子公司涉嫌违规获取境外敏感技术一事，拟于近日进驻核查，请贵公司做好配合准备。
消息在产业园里传开只用了半天。
吴志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三十几次，每一次进来的人脸色都不一样，但问的是同一个问题。
“张总，这怎么办？”
吴志清把那份调查通知锁进抽屉，没给任何人看第二遍。但内容已经在口耳相传中走了样，有人说调查组是部里直接派的，有人说连米哈伊尔团队的签证都要重新审查，最离谱的版本说集团海外资产全部要冻结。
下午三点，电子公司三楼走廊里堵了一群人。
赵明远从实验室出来，被几个老员工拦住了。
“赵主任，试验工位全停了？咱们手头的适配测试怎么办？跑了一半的数据……”
“上头什么意思？是查完就恢复，还是要一刀切？”
“我听说华北电子那边举报的，这帮孙子。”
赵明远摘下护目镜，脸上是连续加班留下的红压痕。
“先别传谣。上面还没定论。”
说归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四楼会议室，气氛更难看。
唐宗仁坐在桌子一头，面前摊着被暂停的试验排期表，手指一行一行划过去，皱眉。
程建平靠在椅背上，胳膊抱在胸前，一直没说话。
吴志清把当前局面摆了一遍。
“调查通知写得很明确，要暂停所有涉及外方技术输入的试验工位，等待全面复核。”他翻开通知附件，“涵盖范围包括米哈伊尔团队参与的全部工控系统适配项目，以及德米特里科研小组远程赋能的数控控制器迭代测试。”
这两个项目，一个是产线自动化的大脑，一个是机床精度控制的命根子。全停了，等于电子公司技术线的心脏骤停。
“消息瞒不住。”吴志清又说，“之前跟咱们谈意向的三家机床厂，今天一个电话都没来。”
程建平终于开口：“不是没来，是打不通。我让人试了，两家关机，一家接了说领导出差。”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张韬走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外套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气。他刚从省工信厅回来。
“情况我都知道了。”
他把公文包搁在桌上，没坐下来。
“说说你们的想法。”
唐宗仁第一个开口：“这是杜绍庭搞的鬼，观摩会输了，就改用举报这招。咱们应该向上反映，把他恶意诬告的事实摆出来。”
程建平摇头：“没用。调查组是依规介入，不管举报动机是什么，程序上人家站得住。你去喊冤，反而显得心虚。”
吴志清犹豫了一下：“张总，有人提了另一个思路。”
“说。”
“……拿一部分非核心技术成果出来，跟杜绍庭那边做个交换，让他撤回举报。把眼前这关先过了。”
张韬看了他一眼。
吴志清连忙补了一句：“我个人不同意，但确实有人这么想。”
张韬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第一，不跟调查组硬顶，人家依规办事，我们全力配合。”
他拉开公文包，抽出一沓他在回来路上手写的清单。
“第二，从今天晚上开始，全员加班。”
他把清单推到吴志清面前。
“志清，你牵头。把米哈伊尔团队合作的全套档案从头到尾过一遍，合作合同文本、知识产权权属约定、外籍专家来华工作许可、签证备案、技术引进审批件、经费拨付凭证，逐条整理，逐项归档。”
吴志清接过去，点头。
张韬又转向唐宗仁。
“老唐，研发这边配合，所有跟境外技术对接的项目文档，按时间线重新装订，每份文件附上对应的审批流转单。查到哪份缺件，今晚补齐。”
唐宗仁站起来：“明白。”
张韬最后看向程建平。
“建平，你这边出一份完整的知识产权权属说明，把每一项技术成果的归属链条写清楚，哪些是自主研发、哪些是合作开发、哪些是许可使用，分干净。”
三个人领了任务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