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等他们说完了。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抽出最后一份文件,举起来,正面朝向所有人。
红头文件,集团公章,落款日期是电子公司成立当月。
《曙光集团核心技术保密管理条例》。
第七条:未经集团高层集体书面审批,任何人不得将未公开技术资料向外部单位及个人展示、提供或允许复制。
第十二条:违反本条例造成技术泄露的,视情节轻重给予撤职、辞退处分,并保留法律追诉权利。
张韬把文件放下。
“邓国梁,你有集团高层的书面审批手续吗?”
“你没有。”
张韬扫了一眼全场。
“找出路可以。发牢骚也行。但背着集团,把还没公开的核心技术资料摊在竞争对手面前,这不叫找出路,叫卖家底。”
那三个站起来的老职工,一个接一个坐了回去。
“现在宣布处理决定。”
张韬平静地说道。
“即日起,撤销邓国梁电子公司副总经理全部职务。启动内部审计,全面核查技术资料泄露的范围和程度,追究相关责任人违规责任。”
邓国梁没坐回去。
“张总,我在曙光干了多少年?电子公司筹建的时候,第一批设备是我盯着装的。实验室的地砖我亲手铺的。”
邓国梁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戳着自己胸口。
“我邓国梁没有私心!联系华北电子,是给集团找活路!国企采购大门关着,散单养不活这么多人,我不去想办法谁去想?”
他回头扫了一圈会议室,高声嚷着。
“你们谁敢说我是为了自己?我图什么?”
后排有几个人低下了头。角落里两三个老职工互相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邓总也是急了……”
张韬站在白板前面,没打断他。
邓国梁转回来,盯着张韬,眼眶发红。
“张总,你处理我,我认。但你扪心问一句,你把订单全停了,研发经费往上加四成,钱烧完了产品还是卖不出去,这个责任谁来担?”
这句话戳中了在场不少人心里那根刺。
研发要砸钱,市场没打开,万一两头落空……
张韬开口了。
“邓国梁,你说你没有私心。”
“华北电子给你开了什么条件,要不要我帮你念一念?”
邓国梁愣住。
张韬从公文包底部抽出一张纸,是吴志清这两天让人查到的,邓国梁与华北电子驻省办事处的通话记录摘要,其中一通里,对方明确提到“邓总若促成技术合作,华北电子愿提供个人技术顾问聘书,年薪另议”。
张韬没把这张纸贴上白板,只是拿在手里,看了邓国梁一眼。
张韬把纸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我不念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转向全场。
“今天这件事,我把话说透。合作可以谈,坐下来,摆条件,走流程,集团高层集体审批,什么都能谈。”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但核心技术,绝不白送。讲交情不能践踏制度,更不能拿集团上百号人几年的研发心血,去做一个人的人情筹码。”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唐宗仁第一个站起来:“我支持张总的决定。技术是我们团队拿命磕出来的,谁都没有权力私自外泄。”
程建平跟着起身:“研发二组、三组全体技术骨干,态度一致。”
后排那个戴厚眼镜的赵工站了起来,声音不大但稳:“我也支持。”
一个接一个,技术岗的人陆续表态。
邓国梁环顾四周,没有再说话。
那几个原本帮他说话的老职工,全都低着头,没人再吭声。
他站了十几秒,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搁在面前的桌上,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皮鞋声,越来越远。
散会后,张韬当天完成三件事。
第一,任命赵工,赵明远为电子公司研发管理部副主任,全面接手邓国梁此前分管的技术项目调度工作。
赵明远硕士毕业进曙光,从基层技术岗一步一步干上来,没有任何外部关系背景。
第二,重新划定全公司技术访问权限。
核心图纸、仿真数据、试验记录全部分三级管控。
A级,总工程师及以上;B级,项目负责人持授权卡调阅,全程留痕;C级,普通岗位只能查阅本岗位相关的脱敏版本。实验室门禁系统升级,取消所有管理层一键放行权限,外部人员入楼必须双人审批加实名登记。
第三,吴志清牵头,对邓国梁任期内经手的全部外联接触记录进行逆向审计。
三道命令当天下发,产业园上下再没有人议论“张总不近人情”这个话题。
北京。
严景山挂掉杜绍庭的电话,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两条路全断了。
行政准入那套被省工信厅打回,收买内部高管又被连根拔掉。曙光那个姓张的,比他预想的难缠许多。
但严景山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三十年,手段不止这两招。
他翻开桌上那份行业简报,手指停在一行字上,米哈伊尔工业自动化研究所联合曙光集团完成工控系统核心测试”。
米哈伊尔。
莫斯科的团队。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下个月的电子行业技术交流会,邀请名单里加上东方曙光集团海外技术合作方,米哈伊尔自动化研发团队。”
……
省城国际会议中心,电子行业技术交流会。
米哈伊尔带着两名助手坐在分会场第三排,胸前挂着来宾证。他是头一回来中国参加行业会议,对一切都带着善意的好奇。
上午的议程结束后,严景山主动走过来,握手,寒暄,递了一封正式邀请函。
“米哈伊尔教授,我们正在推进一项国家级重点工控科研项目,非常希望能与您的团队展开深度技术交流。”
措辞得体,姿态谦和,完全是学术界前辈提携后辈的口吻。
米哈伊尔接过邀请函,翻了翻,点头微笑:“非常荣幸。工控领域的同行交流,我们一直很欢迎。如果在基础理论层面有共同兴趣,我愿意分享一些我们近年的研究思路。”
下午茶歇间隙,严景山把米哈伊尔请进了小会议室。
门关上之后,话风就变了。
“米哈伊尔教授,我就直说了。”严景山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您的团队目前挂在曙光集团名下,说实话,有些屈才。”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华北电子厂愿意提供国家级实验室平台、专项科研拨款,条件只有一个,您的团队整体转入华北电子的合作框架,全部研究成果归属华北电子独家享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