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中环。
言明跃的办公室在皇后大道中一栋写字楼楼顶。
张韬到的时候,言明跃已经把材料摊在会议桌上了。
六份不同证券账户的持仓报表,每一份都用彩色标签分了区。
红色是已兑现的,蓝色是在持仓位,黄色是挂了限价单还没成交的。
“韬哥,好消息。”言明跃翻开最上面那份持仓汇总,手指点在总数那一栏,”真空B股这一波,账面浮盈比上个月又涨了一截。”
张韬扫了一眼数字,没接话。
言明跃把笑收了收:”坏消息是,这钱是纸上的。”
他翻到第二页,上面是过去半年全球主要证券市场的波动率曲线。东南亚几个市场的线像心电图一样上蹿下跳,港股也不安稳,隔三差五来一次跳水。
“海外证券市场,你今天看着账上多了几千万,明天一个地缘消息砸下来,连本带利蒸发干净。”言明跃把笔搁在曲线最陡的那段下跌区间上,”这种钱,留在账上一天,就多一天风险。”
张韬坐下来,把六份报表依次翻完。
“国内那边什么情况?”
言明跃从旁边抽出另一沓文件。
极光汽车的产线扩建预算、曙光工业电子的设备采购清单、东德轴承厂的技改方案。
三份文件,三个数字,加在一起是一笔不小的硬支出。
“极光那边,唐宗仁报上来的自动化改造二期方案,光进口加工中心就要吃掉两千万。电子公司新装配车间刚批了立项,设备采购还没启动。东德轴承厂那头,魏经理催了三回,精密磨床更新换代的预算卡在账上没动。”
言明跃把三份文件并排摆在证券报表旁边。
“钱在左边,坑在右边。”
张韬没犹豫。”变现。”
言明跃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翻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操作方案。
“我的建议是分批走。不能一次性砸盘,量太大,市场接不住,价格会被打穿。而且有人在盯。”
张韬看他。
“港岛几家老牌对冲基金,最近一直在扫B股的盘口数据。咱们账户的持仓量不算小,稍微露出大规模离场的迹象,他们会抢先挂低价单接盘,把咱们的出货价往下砸。等咱们割肉出完,他们再拉回去吃差价。”
言明跃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锯齿线。
“经典的收割套路。九一年港股有家红筹公司减持,就是被这么薅的,三天亏了一成半。”
张韬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怎么绕?”
“拆。”言明跃竖起三根手指,”三到四个批次,每批间隔不少于两周。每次出货走不同的券商通道,单笔金额控制在不触发大额异动监测的范围内。另外,头两批用限价单慢慢挂,第三批等市场放量日一次性清。他们盯得住一两个账户,盯不住六个账户同时从不同方向出货。”
张韬点头。”回笼的钱怎么分?”
言明跃早就算好了,翻到笔记本下一页,三个数字用红笔圈着。
“第一块,追加东德轴承厂和东欧民机合作项目的设备升级预算。这两个项目的产能瓶颈全卡在硬件上,钱一到位,半年内就能出产量。”
“第二块,专项资金投半导体和精密元器件供应链。”言明跃越说越快,”韬哥,国内电子公司的控制器做出来了,但上游核心元器件还在外面采购。芯片、传感器、高精度电容,哪一个断供都能卡咱们脖子。趁现在手里有钱,提前锁几家上游供应商的长期协议,甚至入股。”
“第三块,跨境物流。码头仓储基础设施扩建。实体的底盘不硬,上面盖多高都是沙塔。”
张韬把三个数字看了一遍,拿笔在第二项旁边加了一行字。
“优先级最高”。
言明跃收好笔记本,话锋一转。
“还有一件事。”
他从公文包底层抽出一份法律备忘录,封面印着一家港岛律所的抬头。
“咱们从苏东拿回来的那些技术:轴承工艺、电控系统、工控算法。目前全部以内部技术档案的形式存在集团资料库里。没有一项做过国际专利申请。”
张韬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韬哥,产品只在国内卖,这不是问题。但极光汽车迟早要出口,控制器也在谈海外订单。一旦产品跨境,专利就是命门。”
言明跃翻开备忘录第三页,上面列着三个假设场景,每一个都标着红色感叹号。
“场景一:霍夫曼在欧洲抢注咱们轴承工艺的改良专利,反过来告咱们侵权。场景二:杜绍庭找人在国内抢注控制器的外观和实用新型专利,卡咱们的销售渠道。场景三:随便哪个国际竞争对手,在咱们产品进入的目标市场提前布专利网,等咱们一脚踩进去再收网。”
三个场景,每一个都不是空想。
张韬把备忘录合上。”你有人选?”
言明跃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面招了一下手。
三十秒后,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进来。中等身材,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左手腕戴着一块不显眼的老款手表。进门先点了下头,没急着说话,目光在会议桌上扫了一圈,落在那份法律备忘录上。
“顾文谦。”言明跃介绍,”港岛最好的专利商标律师之一。跟我合作七年,内地、港岛、欧美多国知识产权法规都熟。”
顾文谦跟张韬握了手,坐下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清单。
“言总把集团的技术资产目录发给我了,我花了三天做了一轮初步筛查。”他把清单推过来,不急不慢地说道,”横跨中国、俄罗斯、德国三个法域,涉及轴承制造工艺、汽车电控系统、工业控制器核心算法、数控改造方案四大技术族群。目前的知识产权保护状态……”
他用笔在清单抬头画了个零。
“基本是裸奔。”
张韬看着那个零,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