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人去谈。”杜绍庭回到桌前,拿笔在公告复印件上画了个圈,“整体打包收购,报价往高了给。别让他们觉得我们在捡便宜,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是冤大头。”
技术科长犹豫了一下:“厂长,他们主营控制器,咱们主营整机,突然去收一条老装配线,会不会……”
“你管那么多。”杜绍庭把笔扔在桌上,“就说我们要拓展自有产线,需要补充装配产能。理由现成的。”
三天后,华北电子厂驻省办的人上了门。
来的是两个业务经理,西装革履,开口就亮了诚意,整体打包收购全部三十七台设备及配套附属件,报价比市场残值评估高出四成。
曙光资产管理部的人接了来访,转头就去找吴志清。
“吴总,华北电子要买咱们的淘汰设备,出价还挺高。”
吴志清疑惑。
“他们做整机的,买咱们一条老掉牙的装配线干什么?”
资产管理部的人摇头:“说是要补充产能。”
吴志清听到这话,上了四楼。
张韬听完,没说话,拿起那份报价函看了许久。
“补充产能。”他把函件搁下,“一家年产值上亿的国营大厂,跑来买一条民营小厂淘汰的破设备补产能。”
吴志清试探着说:“他们想要的不是铁疙瘩。”
“配套存储模块。”张韬靠回椅背,“底层固件,调试日志,程序残留。买回去逆向拆解,想从里面扒出控制器的核心逻辑。”
张韬没有任何恼怒的表情。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空白购销合同模板,翻到标的物条款那一页。
“卖。”
吴志清的嘴张了一下。
“按他们的报价卖,一分钱不还价。但合同我亲自拟。”
当天下午,张韬把合同文本改了四个小时。
购销合同正文分两大板块。
第一板块:硬件设备所有权转让,三十七台设备逐台列明型号、编号、出厂年份、当前技术状态,附件清单精确到每一颗螺栓。
第二板块用加粗字体单独列出知识产权声明。
所有与曙光自研控制系统相关的软件著作权、程序源代码、技术文档、专利及商业秘密,不在本次转让范围之内。
设备配套的操作系统仅限于出厂预装的基础固件版本,买方不得以任何方式对固件进行逆向工程、反编译或技术解析。
每一项转让标的物后面,都附着一份明细附件,列明“含”与“不含”的清单。
白纸黑字,一条一条。
赵明远看完合同草稿,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张总,这么写,他们不会起疑心?”
张韬把合同最后一页翻过来,指了指底部那行小字,“本合同经双方法务审核确认后签署”。
“正规商业转让,知识产权条款本来就是标配。他写不写是他的事,我写不写是我的事。”
“何况,他们现在满脑子想的是怎么占便宜。条款越正规,他们越觉得这是走流程的套话,不会细想。”
赵明远不说话了。
签约在三天后完成。
华北电子厂的法务看了合同,没提异议,知识产权声明是行业惯例,他们见过一百遍了。杜绍庭也没细看,他关心的只有设备什么时候装车。
装车那天,杜绍庭派了自己的技术科长亲自押运。三辆平板卡车从产业园大门鱼贯驶出,赵明远站在车间门口,目送车队拐上国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老车间,自言自语了一句:“这铁疙瘩卖出去的钱,够买两台新设备了。”
华北电子厂,二号车间。
三辆卡车的货当天卸完,杜绍庭穿着工装亲自到场。
技术科长带着八个人,工具箱摆了一地,扳手、示波器、编程器全架上了。
第一台设备的侧板拆开,配套存储模块取出来,接上读取终端。
屏幕亮起来。
固件版本号V1.2。
技术科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杜绍庭一眼。
“厂长,这是三年前的基础版本。”
杜绍庭道:“继续拆。”
第二台。V1.2。
第三台。V1.2。
第七台拆完的时候,技术科长额头上冒了汗。三十七台设备,配套固件全部是三年前已经公开发布的基础版,行业里随便一个技术论坛都能下载到技术白皮书。
没有新一代控制算法的任何痕迹。没有调试日志。没有程序残留。
干干净净。
技术科长放下编程器:“厂长,新一代系统根本不在这套产线上。”
杜绍庭站在车间中央,周围是拆得七零八落的设备外壳和散落一地的螺丝。
他花了真金白银,买回来三十七台废铁。
桌上那沓技术分析报告被他一把抓起来,狠狠摔下去,纸页散了一地。
二十分钟后,杜绍庭的电话打到了曙光。
吴志清接的。
对面的声音似是很愤怒:“吴总,这批设备配套系统不完整,你们必须补充交付新一代控制软件”
吴志清没让他说完,从抽屉里抽出合同副本,翻到附件清单那一页,开了免提。
“杜厂长,合同附件第三项,转让标的物明细。硬件设备三十七台,逐台列明。配套固件版本V1.2基础版,写在第四列。第二板块知识产权声明,第二款,新一代控制系统及全部衍生程序,不在转让范围之内。”
他翻了一页。
“您的签字在第十一页右下角,法务确认章在第十二页。要不要我传真一份过去,帮您复习一下?”
杜绍庭的声音愈发愤怒:“这是商业欺诈!我要向主管部门举报!”
“杜厂长,合同条款双方签字画押,标的物清单逐条确认,知识产权声明单独成章。您要是觉得这叫欺诈,欢迎走法律程序,我们全套合同原件随时配合调取。”
电话断了。
吴志清把听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嘴角绷了三秒,没绷住。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赵明远的分机。
“老赵,华北电子那边刚打过来了。”
赵明远问:“怎么说?”
“杜厂长说要告咱们欺诈。”
赵明远沉默:“他告得赢吗?”
“合同是他自己签的。”
电话两头同时没忍住。
消息当天传遍集团内部。
产业园食堂里,几个车间主任端着搪瓷饭盆,笑得汤都洒了。
之前被采购冻结压了两个月的闷气,在这一刻彻底散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