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阵炼成次日上午。
青木城,百炼盟对街的一座幽静茶楼内。
雅间窗扉半掩,室内茶香袅袅,将外头街市喧嚣隔绝在外。
赵清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儒衫,腰间系着代表玄天剑宗内门弟子身份的羊脂白玉牌,面如冠玉,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他坐在桌前,亲自提起烫烫的紫砂壶,为坐在对面的陈凡斟上一杯滚烫的灵茶,态度谦和至极,与日前在百炼盟时的傲慢居高临下判若两人。
“陈大师,上次赵某一时鲁莽,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赵清端起茶杯,举杯示意,语气真挚恳切。
陈凡今日穿着一身洗得略微发白的普通青布长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连忙躬着身子双手捧起茶杯,显得有些拘谨和局促。
“赵执事真是折煞小修了。”
陈凡连忙回敬,语气带了几分敬畏与惶恐,“日前在百炼盟,能得玄天剑宗的高足指点,是小修的荣幸,哪敢谈什么得罪。”
任谁此刻推门进来,瞧见陈凡这副拘谨小心、双手微颤的模样,都会觉得这只是个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老实散修炼器师,在大宗门威名面前心生怯意。
识海中,小白趴在金螭剑旁,小手捂着肚子直打滚,奶声奶气地笑个不停:
“大哥哥,你装得好像啊!这坏蛋要是知道你丹田里正盘着七十二道庚金剑丝,估计腿都要吓软了!”
陈凡在识海中微不可察地回应:
“示弱才能让对方放下戒备。且看着就是。”
赵清见陈凡这般伏低做小,眼中隐晦地闪过一抹轻蔑,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和煦。
他轻轻抿了一口灵茶,话锋一转,抛出了橄榄枝:
“陈大师的炼器之术,赵某这两日听闻之后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知陈大师可曾想过离了这小小的青木城,谋个更好的前程?比如……加入我玄天剑宗?”
陈凡“吃了一惊”,连手中的茶杯都险些抖落几滴茶水,急忙摆手道:
“赵执事说笑了!玄天剑宗乃是中州的第一大正道名门,小修不过是个野路子出身的散修,哪有资格入贵宗的大门……”
“哎,陈大师过谦了。”
赵清摆摆手,笑容温和,“以陈大师能一剑点破三阶妖傀关节的这份眼界,进了我玄天剑宗,少说也能挂个内门供奉的衔头。届时地位尊崇,宗门内的地火、材料乃至高阶功法,皆可享用不尽。”
赵清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盘算得极精。
眼前这散修实力尚可,若能收归宗门为己所用,日后自己在宗门内也能多个得力的炼器臂膀。
即便招揽不成,先用利益套住对方,在这风雨将至的青木城里也能多个可用的棋子。
“承蒙赵执事看得起……”
陈凡面露挣扎与犹豫,小心翼翼地说道,“这等大事,小修一时心慌,还请容小修细细考虑几日。”
“无妨,这事不急,陈大师慢慢考虑便是。”
赵清见陈凡没有当场拒绝,心中大定。
散修就是这般,面对名门大派的招揽,嘴上客套,心里早就动摇了。
赵清放下茶杯,脸色微微一沉,转入了正题:
“实不相瞒,赵某今日找陈大师,除了赔罪之外,还有一事相求。陈大师平日里在城中与城郊搜寻炼器材料,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陈凡眉头微皱,有些迷茫地问:
“可疑之人?不知赵执事指的是……”
“比如身穿黑袍、行踪诡秘,身上带着刺鼻血腥气的魔道妖人。”
赵清盯着陈凡的眼睛,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近期血魔宗有鼠辈在苍郡潜伏,赵某肩负宗门任务,正是为此事而来。”
陈凡闻言,身子微微一震,低下头去沉思起来。
赵清并未催促,只是端着茶杯,目光紧紧锁在陈凡脸上,观察着他的每一个微表情。
识海里,小白鼓着腮帮子哼道:
“这坏蛋明明是想利用大哥哥当眼线,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片刻后,陈凡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抹“恍然大悟”的神采。
“赵执事这么一说……小修前些日子去城郊搜寻矿石,好像真撞见过!”
赵清眼中精光爆射,身子前倾:“哦?在何处?细细说来!”
陈凡压低声音,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大概是四天前的傍晚,小修去城郊黑风岭附近碰运道,想采几块冷铁。无意中在一处废弃的黑风矿洞附近,撞见了好几个黑袍人。”
“那些人鬼鬼祟祟的,围着废矿洞在地下挖着什么。小修当时离得远,没敢靠太近,但起风的时候,确实闻到一股极重的血腥味,闻着让人恶心反胃。小修生怕撞上凶徒,连矿石都没采,抱头就跑回城了。”
赵清听得呼吸微微急促。
他奉师门之命前来查探血魔宗据点,可青木城水太深,城主府与散修各怀心思,他查了几日毫无头绪。
没想到今日随口一问,竟从这老实巴交的散修口中得到了线索!
血腥味、黑袍人、地下挖东西——这完全符合血魔宗在寻找极阴煞脉的特征!
“陈大师,你可还记得那黑风矿洞的具体位置?”
赵清强压着内心的激动问道。
陈凡连忙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张泛黄的苍郡地貌草图,在桌上摊开,用手指顺着青木城西边的山脉滑过去,最后重重停在一个朱砂标记处。
“就在这里,城西三十里的黑风矿洞。”
陈凡好心地指着地图,“那里废弃多年,平日里连采药人都不去,极偏僻。”
赵清死死盯着地图上的那个标记,脑海中飞速盘算。
城西黑风岭,地势阴寒,确实极有可能连接着地下的煞脉支流!
这绝对是血魔宗的一个重要据点!
若能抢在郡守府之前破掉这个据点,斩杀几名血魔宗执事,不仅能立下大功,还能在宗门长老面前大展风采!
“好!好一个黑风矿洞!”
赵清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将地图收入怀中,对陈凡抱拳道,
“陈大师,你这次可是帮了赵某的大忙!若真在此地捣毁了血魔宗妖人的据点,你便是首功!届时回了宗门,赵某保你一个内门供奉的位置!”
陈凡赶忙起身,拱手作揖:
“小修不敢贪功,只要能帮上赵执事就好。不过赵执事可要小心,那些黑袍人看起来凶煞得很,修为怕是不弱。”
“哼,区区血魔宗余孽,见不得光的鼠辈罢了一一在玄天正道剑法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赵清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傲慢与自信。
他转过身,急匆匆地推开雅间木门,连桌上尚未饮尽的灵茶都顾不上,领着门外候着的两名玄天剑宗弟子,快步出了茶楼,直奔城西而去。
雅间内恢复了安静。
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漂散。
陈凡站在窗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清带着人马风风火火赶出城的背影,脸上的局促与敬畏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古井无波的冷冽。
黑风矿洞确实有血魔宗的人,但那不过是陈凡通过万宝阁与苏家商路打探到的一个血魔宗外围弃子据点,里面驻扎着一名筑基中期的血魔宗小头目和一窝炮灰。
赵清这一去,定会与对方爆发大战。
一旦打起来,血魔宗在青木城地下的动静就再也掩盖不住,城主府、郡守府乃至暗中的血河上人,都将被强行拖入这局棋盘中。
识海中,小白翘着二郎腿,拍着小手咯咯直笑:
“大哥哥,这叫什么来着?笨蛋主动往陷阱里跳!”
“这叫投石问路。”
陈凡走回桌边,重新端起那杯早已微凉的灵茶,轻轻抿了一口。
“赵清想拿我当枪使,顺带邀功。血魔宗想悄悄催动煞脉献祭生灵。我便送他们一场硬仗。水不浑,金丹期的老怪怎么会露头?”
陈凡放下茶杯,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的一抹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