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日光渐渐偏西。
城主府临时行辕,大堂内弥漫着一股凝重的官威。
正上方高悬着朝廷颁赐的青铜官印虚影,散发着淡淡的浩然正气与阵法波动。
监察使周岳高坐在主位上,一身紫色蟒袍加身,头戴貂蝉冠,气势威严肃穆。
他面前的檀木桌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皆是近期青木城各处上报的邪祟、散修斗殴以及地脉异动的记录。
周岳眉头紧锁,揉着太阳穴,显然最近背负的压力不小。
陈凡站在堂下,表现得恭恭敬敬,像个初次入官府行辕的寻常散修。
识海中,小白撇着小嘴咕囔:
“大哥哥,这穿紫衣服的家伙好凶啊,脸拉得跟城墙皮似的,看起来很坏呢。”
陈凡在识海中淡然回应:“此人乃朝廷命官,身负监察之责,名利心重,拿腔作势是自然。”
周岳放下手中的卷宗,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落在陈凡身上,沉声道:
“陈凡,本官听说你炼器的本事不错,可有此事?”
陈凡往前迈了一小步,躬身施礼,语气极其谦逊:
“回大人,晚辈不过是个寻常散修,靠着家传的一点微末技艺糊口,略通一二罢了。”
“略通一二?”
周岳冷笑了一声,端起桌上的官茶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说道:
“火灵道人那老狐狸亲自跟本官推荐的人,岂会只是略通一二?本官直说了吧——郡守府兵械司如今正缺你这样有真本事的高手。只要你愿意加入,本官保你一个从八品的炼器主事之位,年俸千石灵米,另有中品灵石百块,兼可借用郡守府的二阶顶尖地火。如何?”
陈凡闻言,面露难色,双手在衣袖中攥紧又松开,显得十分纠结与犹豫。
周岳见状,眼中划过一丝不悦,叩了叩桌面:
“怎么?嫌官职低了,还是赏赐不够?”
陈凡慌忙抬起头,连声解释道:
“大人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晚辈闲散惯了,性子散漫,不懂朝廷礼数,怕是受不了官府的规矩,耽误了兵械司的大事……”
“规矩?”
周岳语气陡然转冷,一股金丹初期的浩大威压如沉重大山般缓缓压下,充斥着整座大堂。
“在这苍郡地界,朝廷的规矩就是最大的规矩!你一个无依无靠的散修,能得朝廷招揽是天大的恩赐,难道还想抗命不成?”
庞大的法力威压笼罩过来,陈凡脸色陡变,身子猛地一颤,仿佛承受不住这股重压,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大人!晚辈不敢!晚辈万万不敢抗命!”
陈凡声音颤抖,“晚辈只是……只是有难言之隐……”
周岳收回威压,冷哼了一声:“只是什么?直言无妨。”
陈凡犹豫了片刻,左右环顾了一下大堂两侧肃立的带刀卫士,随后咬了咬牙,向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道:
“大人有所不知,晚辈并非不愿为朝廷效力,实在是因为……前几日晚辈在小巷里帮一名路过的散修修复残破法器时,无意中发现那法器核心深处烙印着极隐蔽的血魔宗血煞禁制!”
周岳眼神一凝,身子微微前倾:
“血魔宗禁制?那散修人呢?”
“那人拿了修好的法器就急匆匆离去了。”
陈凡回忆道,“晚辈当时留了个心眼,多问了一嘴那法器从何而来。那散修说是他在城西黑风矿洞附近一处废弃暗道里捡来的。”
“黑风矿洞?”
周岳霍然变色。
那地方他日前也派差役摸排过,因废弃多年且阴气较重,并未太放在心上。
没想到血魔宗的人竟然潜伏在那里!
陈凡抬起头,悄悄观察着周岳的神色,又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
“不仅如此,晚辈昨日在黑市买材料时,还听几个过路的魔修醉酒胡言……说血魔宗这次为了苍郡的地脉,派了不少精锐。除了血魔宗的血河上人,似乎……似乎还有一位金丹后期的大人物在后方坐镇。晚辈一想这黑风矿洞的动静,心心里实在害怕得紧,这才不敢在此刻应下官差啊……”
周岳猛地一拍桌子,轰的一声,坚硬的檀木桌案瞬间四分五裂!
他整个人霍然站起身来,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金丹后期?!”
金丹初期与金丹后期,看似只差两个小境界,实力却是天壤之别!
若血魔宗真的出动了金丹后期的老怪,那青木城这局棋,就不单单是剿灭魔修残余,而是要动摇半个苍郡的根基!
朝廷若是失察,他这个监察使轻则罢官夺爵,重则要被押送帝都问罪!
识海中,小白捂着嘴巴格格偷笑:“大哥哥,你看那个紫袍大叔,脸都吓白了!像个大白萝卜!”
陈凡在识海中微应:“周岳极度看重功名利禄,听到金丹后期自然心惊。但他职责所在,绝不能视而不见。”
周岳在大堂中央来回踱步,官袍猎猎作响,脑海中飞速盘算。
玄天剑宗的赵清今日带着大批弟子出城,方向似乎正是城西!
倘若被玄天剑宗抢先破了魔修据点,拿走全部功劳,朝廷颜面何存?
他这监察使更是沦为笑柄!
但若真有金丹后期老怪坐镇,自己贸然前去也是送死……不过,黑风矿洞很可能只是个外围据点,老怪定然潜伏在更深的地脉中。
趁着现在撕开缺口,摸清底细,才是上策!
想到这里,周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半跪在地的陈凡。
周岳声音低沉,
“陈凡,你既然通晓炼器,又识得血魔宗的禁制纹路,明日一早,你随本官一同带队去黑风矿洞查探!”
陈凡大惊失色,猛地抬头:
“大人!晚辈修为卑微,只有筑基中期,如何敢去那等凶险之地……”
“哼!有本官这金丹修为在此,你怕什么?”
周岳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算计与狠辣。
带上这小散修,一则可以利用他的炼器眼界辨认魔修遗留的阵纹与法器,二则若到了矿洞深处遇到机关危险,正好让他走在前面当个投石问路的炮灰。
周岳背过手去,淡淡道:
“若真能从黑风矿洞查到血魔宗的重大线索,本官记你首功!届时别说从八品的主事,便是七品官阶,本官也能向郡守大人为你请下!你若敢推辞……哼,本官现在就以通魔之罪将你拿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陈凡身子剧烈抖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了绝望与无奈交织的神情,低头叩首下去:
“晚辈……遵令!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陈凡埋在衣袖阴影下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深邃的弧度。
周岳要找功劳,要找炮灰。
赵清要立威名,要抢风头。
血魔宗要借地脉煞气,布下血河大阵。
如今,朝廷、名门大派、魔道三方的线索,全都被他这条黑风矿洞的假消息串联在了一起。
“大哥哥,这叫两鱼尽落网吧?”
小白在识海里拍着小手,大眼睛眨啊眨,“他们都以为自己聪明,结果全听大哥哥的话往黑风矿洞跑呢!”
“这叫驱虎吞狼。”
陈凡在识海中淡然回应,“等周岳与赵清在黑风矿洞跟血魔宗的外围势力撞上,混战一开,血河上人必然坐不住。届时,便是我收拾血河上人的时候。”
周岳挥了挥手:“退下吧,明日拂晓,城西门集合。若敢迟到,按军法处置!”
“晚辈告退。”
陈凡缓缓站起身来,恭敬地退出了城主府大堂。
跨出城主府高高门槛的那一刻,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他身上。
陈凡抬起头,望向城西黑风岭的方向,眼神清亮如水,毫无半点适才的懦弱与惶恐。
风从山林间吹来,隐隐带着一丝血腥的气息。
青木城这盘大棋,所有棋子都已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