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血煞泉上空,腥风肆虐。
黑红色的煞气如潮水翻涌,夹杂着刺鼻血腥与腐朽气息,充斥整座地下裂谷。
陈凡立于镇魔剑碑之前。
衣袍破碎、长发披散。
可经过七日碎骨重塑后,他整个人的气息,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锋芒尽敛,沉凝如渊。
周身二百零六块太初剑骨,随着呼吸微微震颤,发出若有若无的清越剑鸣。
铿……
铿铿……
剑鸣低沉。
却仿佛有无数柄绝世神剑,藏于他的血肉骨骼之中。
只需一念。
便可出鞘斩敌!
然而。
陈凡脸上并无半点轻松之意。
他低头望向脚下。
镇魔剑碑四道剑纹尽数熄灭后,失去了万年镇压之力的冥血煞泉,已彻底开始暴动。
“咕噜噜——!”
地缝深处。
黑红泉水剧烈翻滚。
一道道浓郁得近乎实质的阴煞之气,自裂缝中冲天而起。
煞气所过之处。
碎石迅速变黑、腐朽。
就连附近插在地上的残剑,剑身也被染上一层诡异血色,发出不安的颤鸣。
隐约之间。
裂缝最深处,似有困封万古的凶兽正在咆哮。
低沉、暴戾。
充满无尽嗜血与怨毒。
“血冥老祖虽死,煞泉之祸,却还未除。”
陈凡目光微沉。
冥血煞泉,乃上古血魔本源逸散之地。
此前有镇魔剑碑与尸山剑域大阵镇压,才没有酿成灾祸。
如今剑碑底蕴耗尽。
若任由煞气扩散。
不出数月。
尸山剑域便会被阴煞彻底侵蚀,化为一片寸草不生的魔土。
届时,煞气沿地脉蔓延。
受害的,恐怕便不止这一处剑域。
方圆百里之内的生灵,都将难逃劫数。
陈凡沉默片刻。
随即,眸中掠过一抹决然。
“既承太初剑宗机缘,便不能留下此等祸患。”
他抬起双脚。
脚掌落地。
轰!
全身剑骨齐齐震颤。
一股强横到难以想象的纯粹肉身之力,猛然自陈凡体内爆发!
地面寸寸崩裂。
脚下碎石,顷刻化作粉末!
陈凡以全身剑骨为引。
沟通镇魔剑碑之中,最后残存的一丝剑道真意!
“共鸣!”
一声低喝。
传荡裂谷。
嗡——!
那座已经黯淡无光、如同寻常巨石的镇魔剑碑,猛地颤动了一下。
石碑表面。
尘埃簌簌落下。
虽无剑纹复苏。
却有一缕苍茫、古老的剑意,自石碑最深处缓缓苏醒。
那剑意极为微弱。
仿佛风中残烛。
却依旧浩荡。
依旧堂皇!
陈凡抬起手。
掌心一翻。
数枚布满裂纹的暗红金丹碎屑,浮现而出。
正是血冥老祖金丹崩碎后,尚未完全湮灭的残留。
除此之外。
还有一团指甲大小、不断扭曲蠕动的黑红光团。
那是从血冥老祖金丹中剥离而出的血魔本源残渣!
此物至邪至煞。
若是落入寻常修士手中,必成祸端。
但眼下。
却正好能用来封煞!
“以魔制魔!”
“以剑镇魔!”
陈凡五指合拢。
太初剑意自掌心爆发!
嗤!
金红剑芒绽放。
金丹碎屑与血魔本源残渣剧烈挣扎,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
可在太初剑意镇压之下。
所有邪煞之力,尽数被强行压缩、凝炼!
片刻之后。
陈凡掌中,已多出一道漆黑如墨的封印法印。
法印表面。
缠绕着细密金色剑纹。
魔煞与剑意交织。
彼此制衡。
“镇!”
陈凡眸中剑芒暴涨。
一掌轰下!
轰隆——!
剑骨之力。
太初剑意。
镇魔剑碑最后一缕残余威能。
三者于刹那间融为一体!
一道金黑交织的巨大光幕,自地缝中央骤然展开。
宛如一座横亘天地的铁闸。
又如一柄倒悬深渊的镇魔巨剑!
轰!
冥血煞泉掀起滔天浪潮。
黑红泉水携带着无尽阴煞,狠狠撞在封印光幕之上。
嗤嗤嗤——!
黑烟滚滚。
煞气与剑意疯狂碰撞。
整座裂谷都在剧烈震荡。
但那道金黑光幕,却始终纹丝不动!
任由煞泉如何冲撞。
任由地缝深处的魔煞如何咆哮。
也再无法渗透半分!
不知过去多久。
冥血煞泉终于渐渐平息。
翻涌的黑红泉水,重新沉入裂缝深处。
只有封印表面不时闪过的一缕金黑光芒,昭示着下方仍有一头绝世凶物,正在等待挣脱囚笼。
陈凡缓缓收掌,脸色微微泛白。
这道封印,借了剑碑余威,又融入血魔本源残渣,自然不凡。
但以他如今的修为,终究无法一劳永逸。
最多,只能稳固数十年。
数十年后。
还需有足够实力之人,再来加固封印。
不过。
这已经足够了。
陈凡吐出一口浊气。
周身震荡的剑骨,渐渐沉寂。
那股无形锋芒,也重新被他收回体内。
“大哥哥……”
识海之中。
养灵剑玉散发着淡淡白光。
小白虚弱的声音,缓缓响起。
显然,方才剑骨共鸣与煞泉暴动,惊醒了沉睡中的她。
陈凡神识沉入识海。
只见小白趴在养灵剑玉上,小脸苍白,眼睛半睁半闭,困得几乎睁不开眼。
“没事了。”
陈凡声音放缓。
“封印已经完成,你继续休养。”
“嗯……”
小白轻轻应了一声。
她望着陈凡,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只是小声咕哝。
“大哥哥也要小心……”
话音落下。
小白再度闭上眼睛。
养灵剑玉光芒收敛,护着她陷入沉眠。
陈凡收回神识。
抬手一翻。
宁云留下的储物囊,出现在掌中。
他神识探入其中,很快取出那张泛黄古旧的羊皮地图。
地图之上。
清晰描绘着尸山剑域的大致地形。
剑库、剑冢、镇魔剑碑、冥血煞泉……
而在剑库废墟后方。
有一道暗红色标记,蜿蜒延伸至剑域边缘。
那是一条地下暗河。
也是宁云等人早年留下的避敌密道。
可直通外界!
陈凡将路线默记于心。
随即收起地图。
朝剑库废墟方向走去。
一路所过。
满地皆是残剑。
满地皆是白骨。
那是万年前,太初剑宗与魔道血战至死的弟子遗骸。
也是宁云等残魂,守候了万年之久的故土。
如今。
剑域大阵散去。
残魂执念消散。
只余这一具具无人收殓的枯骨,静静躺在幽暗乱石之间。
陈凡脚步渐缓。
他沉默地望着眼前一切。
许久。
陈凡卷起破损衣袖。
走到镇魔剑碑一侧。
五指如钩。
向着坚硬地面挖去。
以他如今肉身之力,坚硬岩石与泥土并无区别。
碎石翻飞,尘土扬起。
不多时。
剑碑旁,已多出一座巨大的石冢。
陈凡没有停下。
他一步步走过剑库废墟。
将那些散落于乱石、剑丛、崖壁间的尸骨,一一拾起。
动作很慢,却极为郑重。
他将每一具遗骸上的泥土与碎石拂去。
再轻轻放入石冢之中。
一具。
十具。
百具……
不知过了多久。
剑库废墟中的白骨,终于尽数被收敛。
石冢之前。
陈凡削下一块青黑岩石。
金螭剑出鞘。
锵!
剑锋划过石面。
碎屑飞扬。
八个笔力凌厉、铁画银钩的大字,逐一显现。
太初英灵,永镇于此!
刻完最后一笔。
陈凡收剑入鞘。
他整理好衣衫。
朝着石冢与镇魔剑碑,郑重躬身一拜。
“诸位前辈,陈凡承太初衣钵,受诸位护佑,此恩此情,永不敢忘。”
陈凡直起身。
眸中温度褪去。
只余坚定与冷厉。
“待陈某实力足够,必会查清太初剑宗当年覆灭真相。还诸位前辈,一个交代。”
誓言落下。
裂谷上空。
那些散落各处的残剑,忽然齐齐颤鸣。
铿——!
剑鸣悠长。
穿过幽暗裂谷。
如长风掠过万古岁月。
似是英灵回应。
亦似无数前辈,在送后来者最后一程。
陈凡没有再回头。
他转身走向剑库深处。
不多时。
前方传来一阵湍急水声。
哗啦啦——!
一条数丈宽的地下暗河,横贯于岩洞之间。
河水漆黑如墨。
森冷寒气扑面而来。
其中似乎还漂浮着一缕缕阴雾,不知通往何处。
陈凡站在河岸,最后回望一眼。
镇魔剑碑矗立于暗影中。
石冢孤寂,残剑无声。
尸山剑域,终究又归于沉寂。
“等我回来。”
陈凡低语。
一步踏出。
扑通!
水花四溅。
刺骨河水瞬间将他吞没。
陈凡没有挣扎。
任由湍急暗河裹挟身躯,向着幽深无光的隧洞飞速冲去。
身影渐远。
最终消失在黑暗尽头。
地下裂谷重新恢复死寂。
唯有封印地缝时不时泛起的微光,证明此地并未真正安宁。
而在陈凡离去后不久。
镇魔剑碑最深处。
那四道早已黯淡的剑纹之下。
砰。
一声微不可闻。
却又真实存在的跳动声。
悄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