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在剧烈摇晃。
后方山石崩裂,大片碎岩裹挟着血雾滚落下来。
那一剑虽未真正落在陈凡身上,却依旧让整条地脉裂缝像要被从中劈开!
血红剑气贴着岩壁追来。
所过之处,坚硬如铁的山石无声消融,留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血色沟壑。
沟壑边缘冒着黑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陈凡没有回头。
他将雷音剑遁催发到极限,双足落处,岩壁上留下一道道浅淡雷痕。
狭窄甬道根本容不下御剑飞行,他只能借力于石壁,在坍塌与裂缝之间不断腾挪。
背后的杀机却越来越近。
那是元婴巅峰的一击。
哪怕宗天绝刚刚遭到第九剑门反噬,体内气机不稳,这一剑也绝非金丹修士能承受。
陈凡甚至能感觉到,后背的皮肉已经被剑气割开。
衣袍裂出一道口子,鲜血刚流出来,便被血煞蒸得发黑。
“大哥哥!”
小白缩在玉佩里,急得声音发颤。
“右边!右边有岔路!”
“没用的。”
陈凡眸光沉凝,脚下却丝毫不停。
他早已察觉到右侧岔路,可那条路尽头是一片死地。
更何况,以元婴巅峰修士的神识锁定,寻常障碍根本没有意义。
此刻唯一能做的,只有拼。
他右手握住金螭剑。
剑柄冰冷,掌心却已被汗水浸湿。
若那道剑气再近十丈,他便只能祭出太初剑意,强行接下这一击。
即使因此暴露身份,也顾不得了。
命若没了,藏得再深又有何用?
轰!
血色剑气穿透了两层崩塌石壁,余威不减,化作一条狰狞的血色长蛇,从后方扑杀而来。
三丈。
两丈。
一丈!
陈凡骤然转身,丹田中九转紫金剑丹轰鸣,金螭剑即将出鞘。
就在这一瞬,一阵风从甬道深处吹来。
它掠过陈凡身侧,卷起碎石上的尘土,也卷散了几缕纠缠不去的血煞。
紧接着,一道佝偻的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后。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长袍,衣角破损,脚上是一双旧得看不出本色的布鞋。
头顶一顶破斗笠。
手中,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
厉老!
陈凡心神微震。
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是何时出现的。
仿佛这个老人本就站在那里,站在甬道尽头的阴影里,站在这片剑冢的岁月深处。
只是平日无人留意,直到这一刻,才突然显露出来。
血色剑气已然临身。
厉老没有回头,只抬起那柄锈剑。
动作很慢。
慢得像一个年迈老人,随手挑开挡路的枯枝。
可当铁剑抬起时,整条甬道忽然静了。
轰鸣的碎石停在半空。
弥漫的血雾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
连陈凡体内躁动的剑丹,都在这一刻微微沉寂下去。
铮!
一道剑鸣响起。
没有多么恢宏,也不曾掀起惊天灵光。
只是一声清亮剑鸣,如同山泉落入空谷。
厉老手中那柄满是铁锈的剑,向前轻轻一挑。
一抹极淡的剑意飞出。
那剑意无形无质,没有夺目的光华,也没有逼人的锋芒。
但它出现后,甬道中的一切都像失去了颜色。
血色剑气撞上去。
没有惊天巨响。
没有狂暴的碰撞。
那道足以斩碎山腹、灭杀金丹的血色长虹,竟在接触剑意的一瞬间寸寸瓦解。
先是剑尖。
然后是剑身。
最后连缠绕在剑气上的浓郁血煞,也如春雪见阳,悄然消融。
短短数息,甬道中只剩下几缕淡红雾气。
雾气温热,飘过陈凡面前,便彻底散了。
陈凡站在原地,心中难以平静。
这不是以力破力。
更不是依靠法宝之威。
厉老那一剑,像是看透了血色剑气的根本,以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将其从根源上斩散。
返璞归真。
大道至简。
这名守墓两百年、平日里咳嗽几声都显得费力的老人,竟是一位剑道修为高深到难以揣测的强者。
至少也是元婴!
“小子——”
厉老没有回头,声音仍然沙哑。
“跑得倒快。”
陈凡握剑的手缓缓松开,朝着老人背影拱手。
“多谢前辈援手。”
厉老没应声。
甬道另一头,烟尘被一股无形力量分开。
一道玄黑身影踏着碎石走来,宗天绝面色阴沉,胸口衣袍仍残留着一片血迹。
他看着厉老,眼中的血光变得愈发浓重。
“厉长川。”
宗天绝一字一顿,声音冰冷。
“你真要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小辈,与本座作对?”
厉老听到这个名字,沉默了片刻。
许多年了。
玄天剑宗内,已经很少有人再这样称呼他。
更多人只知道剑冢有个扫墓的老头,姓厉,终日抱着一把破剑,在残剑堆里来来去去。
他们不知道,他叫厉长川。
更不知道,这个名字曾经出现在怎样的岁月里。
“宗主言重了。”
厉老拄着锈剑,咳了一声。
“老头子只是看守剑冢,不愿看到有人在剑冢地脉动手。这里埋了太多剑,也埋了太多人,经不起折腾。”
宗天绝冷笑。
“一个擅闯镇魔谷的贼子,偷听本座行事!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该不该杀,轮不到老头子说。”
厉老缓缓抬起头。
斗笠阴影下,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异常明亮,像两口封存了千年的剑井。
“可宗主在此动用血煞剑气,坏了祖师留下的规矩,便说不过去了。”
宗天绝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祖师规矩?”
“你还记得祖师规矩?”
厉老声音不高,却令空气骤然凝滞。
“镇魔谷不可妄启,剑冢残魂不可亵渎,太初旧剑不可作薪。”
他每说一句,宗天绝眼中的血色便浓一分。
“这些规矩,宗主应该比老头子记得更清楚。”
甬道中死寂无声。
小白躲在玉佩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虽不懂两人话中的所有意思,却能感受到,两位绝顶强者之间的气机正在无声碰撞。
只要有一方动手,这条甬道、这片山腹,恐怕都会被打成废墟。
宗天绝袖袍下的手掌缓缓握紧。
他确实想杀陈凡。
陈凡闯入镇魔谷,见到了第九剑门,也听见了他的话。
这是绝对不能泄露的秘密。
可厉长川站在这里。
这个老人看似垂暮,体内却藏着一股让他都忌惮的剑意。
若在平时,宗天绝未必会把他放在眼里。
但现在不同。
第九剑门反噬刚过,他本命精血受损,血魔之力也在体内躁动不休。
若再和厉长川死战,即便最后能赢,也会付出极大代价。
三年。
他等不起任何变数。
更不能在第九剑门即将开启的关头,伤及根本。
良久,宗天绝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里,没有丝毫温度。
“好!厉长川,今日看在历代祖师的脸面上,本座给你一个面子。”
他目光越过厉老,落在陈凡身上。
那眼神如同毒蛇盯住猎物,阴冷而森然。
“不过,此子擅闯禁地,罪责难逃。明日执事堂,本座会亲自过问。到时候,希望你还能护得住他。”
说罢,宗天绝一甩袖袍。
一股黑红交织的雾气从他脚下腾起,瞬间将他的身影吞没。
临去前,他看了一眼陈凡腰间的剑,眸中似有疑色掠过。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黑雾退散。
甬道中,宗天绝已不见踪影。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杀意,终于一点点散去。
陈凡没有因此放松。
他知道,宗天绝不会善罢甘休。
今日之事,至多是暂时压下。
明日之后,玄天剑宗必然会掀起一场针对他的搜查。
哪怕没有证据,只凭宗天绝的怀疑,也足够让他步步凶险。
“小白。”
“在!”
“把我们来时的痕迹都看一遍。”
“好。”
小白从玉佩中钻出,飘向甬道四周,细细检查。
陈凡则看向厉老,再次郑重施礼。
“前辈救命之恩,晚辈记下了。”
“不必急着谢。”
厉老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苍老疲惫的模样。
只是他眼中的锋芒,并未真正散去。
“你今夜去的是什么地方,看见了什么,老夫不问。但从现在起,你若还想活着离开玄天剑宗,就不要再回原来的洞府。”
陈凡心中一动。
“前辈早就知道镇魔谷有问题?”
厉老没有回答。
他抬起锈剑,在旁边一块岩壁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岩壁无声裂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尽头漆黑一片,隐约传来无数铁剑在风中轻鸣的声音。
“跟我来。”
厉老率先踏上石阶。
陈凡略作停顿,便跟了上去。
他想知道,这位隐藏在剑冢两百年的老人,为何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又为何认定宗天绝不会为了自己而彻底撕破脸。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地下深处。
石阶很长。
一路上,陈凡见到了许多埋在岩层里的断剑。
有的剑身破碎,有的只剩剑柄,有的剑上还留着干涸的黑色血迹。
越往下,剑意越重。
是一种沉寂了无数岁月、不肯散去的悲意。
走了近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扇厚重石门。
厉老停步,抬起锈剑。
剑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简简单单的弧线。
石门震动,缓缓向两边开启。
石室很小。
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把石凳,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墙上挂着一幅泛黄古画,画中一名白衣剑客背对众生,立在万剑之间。
画卷已经残破。
可那白衣人的背影依旧笔直,仿佛纵然天地倾覆,也不肯弯下半分。
厉老走进石室,坐在石桌旁。
陈凡入内后,石门自行合拢。外界风声、剑鸣与神识探查,全被隔绝在外。
沉默许久。
厉老终于抬头。
斗笠阴影下,那双眼睛落在陈凡身上,像要穿透他的肉身,看到他体内最深处。
“天骄榜上,你显露的是筑基修为。今夜,你用的是金丹遁法。”
他缓缓开口。
“而刚才那一瞬间,老夫还在你身上,感到了一缕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剑意。”
陈凡神情不变,手却不自觉按在剑柄上。
厉老继续道:“不用紧张。若老夫要害你,刚才就不会挡那一剑。”
“晚辈明白。”
“你不明白。”
厉老轻轻叹息。
他目光转向墙上那幅白衣剑客图,声音变得极低。
“那是太初剑宗掌教,宁天行。”
陈凡心头一震。
“太初剑宗?”
厉老的手指轻轻抚过桌面,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剑痕,像是有人曾用剑在此留下印记。
“老夫守在剑冢两百年,不是为了玄天剑宗。老夫是在等一个还能认得太初剑意的人。”
他忽然抬起头,枯瘦脸上的沟壑仿佛都在轻轻颤动。
“刚才你催动雷音剑遁时,泄出的那一丝剑意,别人或许认不出来。但老夫不会认错!那是太初的剑。”
陈凡体内剑丹微微震动。
石室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厉老缓缓摘下头顶的破斗笠。
斗笠落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斗笠下是一张布满刀痕与风霜的脸。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眉心间那道淡青色剑痕。
剑痕极浅,却像是烙进了神魂深处。
它没有半分煞气,反而散发着与陈凡体内剑意极为相近的苍茫古意。
厉老望着墙上白衣人的背影,眼角有浑浊泪水滑下。
“两百年了。老夫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太初的人了。”
他声音沙哑,像是从枯寂岁月中艰难传出。
“可如今,终于等到了。老夫厉长川,太初剑宗第七代外门弟子。”